JAMES TAM  谭炳昌

序

 

在香港眾多作家當中，譚炳昌先生是很獨特的一位。第一是他可以同時用中文及英文十分流暢地寫作。他對中文的掌握，或許未達到「文字魔術師」余光中的境界，但絕對是運用自如、文采盎然，兼且筆鋒常帶幽默，令讀者不時發出會心微笑。他的英文寫作水平，比諸我少年時代讀的世界文學名著的寫作水平，毫不遜色。這在香港乃至中國作家中是極其罕有的。譚先生和我們許多人一樣，早年在香港唸的是英文中學。大學本科和碩士則在加拿大唸的，選修的是環境工程；這也是他回港後所從事的專業或事業。那他為何會有這樣出色的中、英文寫作水平呢？我的估計是：他非常喜歡閱讀，既讀中文書，又讀英文書，而且是非常認真地、非常仔細地讀，還不時思考書中的觀點和內容。這種閱讀的習慣，為他的中、英文寫作能力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第二，譚先生是個極具獨立思考、獨立判斷能力的人，不會輕易為媒體或網絡上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所左右。這樣一來，他能較抽離、較獨立、較冷靜地思考和分析社會（乃至世界）上的各種現象和問題。而這種冷靜觀察和獨立思考的能力，亦觸發了他過去十多年的中、英文寫作，包括長篇小說《笙歌》，和這冊短篇小說《幽靈的獨白》。

《幽靈的獨白》共收錄了十五個短篇。按作者的說法，內容有點荒誕、甚至滑稽。這讓我想起卡夫卡的短篇小說，不也是「貌似荒誕，卻恰恰極為現實」嗎？二十一世紀初的香港，當然有別於二十世紀初的波希米亞，但生活中的荒誕感亦比比皆是。於是，這些「貌似荒誔」的生活小故事，都自然而然地成了作者寫作的題材。

            作者敏銳地察覺到，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社會，「由於日用科技和資訊泛濫，人與自然環境的關係，與『上天』的關係，與社會群體的關係，與家庭和自己的關係，都經歷着重新安排，甚至重新定義的根本考驗。…… 二十一世紀『文明』對人類的精神衝擊，可能比一般天災人禍和不可逃避的生老病死更無形，更難捉摸，更深刻徹底，更令人迷惘。南懷瑾先生多年前預言二十一世紀最流行的病將會是『精神病』，看來一語成讖」。

            作者以上這番話，讓我想起歷史學家湯因比晚年（上世紀七十年代）所作的預言。在研究人類文明進程的基礎上，湯因比預見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社會科技非常發達，物質文明非常豐富，但人與人之間（乃至國與國之間）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矛盾與衝突越來越多，生活與工作的壓力亦越來越大。這種種的壓力，是否會導致情緒病，乃至南懷瑾所說的神經病，實在值得深思。湯因比認為，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社會如要在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之間取得更好的平衡，應重新審視東方文明中的人文精神，包括儒家思想與大乘佛教，藉此提升現代社會的精神養份。從這一角度看，我們欣悉作者「仍然樂觀地相信，當人類看清楚目前的處境和前因後果之後，會慢慢糾正過來。渴求『安定平衡』到底是大多數人的本性。建立文明的動力，關鍵是要承認問題的存在，明白其本質，和決心矯正。」

            衷心希望這一冊《幽靈的獨白》裡的故事，能引起大家對這個重要的課題的一些反思。

李焯芬

中國工程院院士

2022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