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炳昌

凤月姐


他血淋淋的小命根起初还有几分拼劲,不肯屈服。但最终还是敌不过那看似懒 洋洋的冲厕漩涡,只在马桶的陈年污渍上隐约遗留了薄薄一层粉红。哈!一路走好哦!想到他的已故小弟弟这一刻与邻居的粪便,垃圾,安全套,毒品,剩余饭菜即食面等在下水道碰碰撞撞,随波逐流向大海的情景,真的过瘾,十分心凉!

我光脱脱的坐在只剩一边铰链的破旧马桶盖上。剥落粗糙的表皮在我的屁股下有种滑腻湿凉的古怪质感。几分钟前才咚咚狂跳的心,开始平静下来。我感觉很累,但同时亦很兴奋,平和,清晰。我的过去,现在,将来,同时活现眼前,都很不真实,都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我清楚知道我为何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名牌剪刀。老实说,这剪刀虽然稍贵,却真的物有所值。现在犯了案,是凶器了,前途不会比我好多少。这样高级的凶器,用一次便扔掉太可惜,不知道审讯完毕后是否会留在法庭做文职工作,剪表格度余生呢?说也奇怪,我刚刚才犯下了离天大罪,弄得我亲爱的受害人喊破喉咙,现在的心情竟然如此安详,的确意想不到。

难道我无意中顿悟了?听阿诗说,很多高僧南无南无一辈子,把嗓子南无沙哑了也开不了悟,直到某天大清早被白鸽当头落粪 — 啪嗒!— 大彻大悟!大概我命中注定无需南无,一剪悟道?有机会见到阿诗一定要请教。哎,人不怕生坏命,最怕改错名。阿诗阿诗,结果做了师姑,终日南无。

我随手把剪刀扔进浴缸内:霹雳一声,惊破了不寻常的宁静。

现在大概早上九点吧。对我来说早得很,平时还得再睡上四五个小时。外面的狂风暴雨终于停了,剩下一片灰蒙,不知道风球降了没有。可能整个香港都像我一样,在享受被困风眼的暂时安宁?

我脚底下三层楼的这段砵兰街,今天由于台风袭港,异常寂静。我们这一群人被弥敦道的繁荣假象和上海街的埋头苦干夹在中间,昼夜不分,也没有资格分;想吃饭便不能计较,能出卖的通通都要出卖:劳力,身体,时间,知觉,青春,良心,尊严,爱情。。。不论男女,不分彼此,不分日夜,不问是非。

著名的夜市庙街离这里只需步行十分钟。那里没有高尚餐厅和名牌店铺,但吃的穿的,真的假的,什么都有,都很便宜。这里是地王之王,旺中带旺。过两个街口便是市场,我差不多每天都经过。市场的活鸡很有意思。眼见同类 — 可能是老婆呢! — 被颈上一刀后扔到身旁的塑料桶内,用自己最后一口气努力替鸡贩放血 — 啪啪啪!— 啪得越使劲,血放得越干净。竹篾笼里的 “未亡鸡” 昂头挺胸,咯咯高啼,十分神气,活像排队上断头台的贵族,等得不耐烦高声投诉似的。

鸡贩隔邻是卖鱼的。长长的鱼台,铺了红红的塑料布,堆满了冰块。冰块上摆着一条条开边的半死鲜鱼。一边身体不见了,鱼膘赤裸裸外露示众。鱼眼睛不能合,只有眼巴巴看着顾客评鳃品肉,和苍蝇品尝眼珠,偶尔抽搐一下,显示剩余的生命力。假如我被劏开一半,摊在床上,会不会有同样的生存意志呢?

哈哈!是否想得很远呢!不远不远,我想得远的时候,根本没有踪影的!

过了市场,往庙街方向是一列大排档。跟市场一样,这段路不论天气,包括制水的日子,地面永远是湿的。大排档的炼奶咖啡,香浓甜滑,来块整吋厚的牛油多士,皮脆心绵,是下午茶的极品。我打开窗门的话,在三楼也闻到香气!大排档黄昏后改卖炒粉面,合时小菜,瓦煲仔饭,一早一晚也有我最喜欢的猪杂粥。市场和熟食档占了半条街,送货车辆可以勉强挤过。没有什么正事在身的私人车辆最好不要误闯,否则会被“意外”刮花,大家都不想。

铁皮货摊后面的行人道,被一箱箱的货物占了,留给行人的空间不多。行人道后面是型型种种的小店铺,中药铺,小吃店,过时的时装店,干货杂货铺,五金铺,还有两家不设教授的“麻雀学校”。不懂打江湖牌的“学生”,犯了“校规”,随时被横着踢出校门。

这里是花花世界的核心地带,店铺楼上的住宅单位何止龙蛇混合!老鼠蟑螂,癩蛤蟆,黑天鹅,飞禽猛兽,行尸走肉,通通都有。但也不乏拼命督促孩子用功,梦想下一代出污泥而不染,将来做医生律师工程师的正当人家。正当人家旁边的单位,窗门都涂上了黑油漆,与阳光隔绝,与时间脱节。招牌都很正当:按摩院,私人补习社,夜总会,女子理发室,人体画室,艺术影院,不明白的会以为这里是香港的文化中枢。

当然还有我们啦!我们最老实,招牌不花巧,顶多稍微误导,绝不过分,起码卖狗肉便写卖狗肉,诸君光顾,不用胡猜。哦,还有教会神社,也挺多的。勇敢的教士们自愿入地狱救灵魂,却经常被火烧伤,偷偷找我们疗伤。

在平常的日子里,平常的穷苦大众在清晨四五点已经开工。垃圾车和市场的送货车辆引擎大开,垃圾箱与货运箱的敲打声不绝,好像有心要吵醒仍然有资格恋床的人。一部分不寻常的穷苦大众,见不得光,会趁着太阳未出,静静往阴影处消失。这时候,我才刚刚收工,准备吃碗猪杂粥才冲凉睡觉。当我睡上床的时候,小贩们已经陆续开始一天的工作。模糊之中,车声人声就是我的安眠曲。一天由此完结。一天由此开始。

待我起床的时候,外面已经人声沸腾,车水马龙。旺角又不负盛名地旺起来了。

我的工作时间比较弹性,一般在下午四五点开始。早场客大多数是提早下班来找我们轻松降火,然后回家陪老婆教孩子的“好男人”。偶然也有战战兢兢来学习做人的有钱学生哥。主要的客人,要在晚饭后的黄金时段才由四方八面的黑暗角落冒出。他们好像鬼魅灯蛾,被廉价霓虹招牌吸引着,身不由己。

我们的霓虹灯都是红色的。

我和拍档咪咪的招牌就在楼下大门: 她是“欲火焚身咪咪 三楼D”;我是“性感学生妹 三楼D”。这招牌每月要花我十五块!咪咪欲火焚身可能是事实。我这学生妹却肯定严重超龄。但我是留级生,不是插班生,经验丰富。信不信由你,我的确曾经是个像样的学生妹,还读过差不多一年大专,在行里属于异类,酸酸腥腥的有陣非典书卷气。

我当年读的所谓学校,是香港低下层子女的集中营。与同学们相比,我是才女,起码会看书,其实也挺爱偷偷看书,就是不好义思表露。那傻瓜瓜的老处女校长杨姑娘竟然对我充满希望,很辛苦搞了个奖学金鼓励我读大专。我觉得很多余很讽刺,却一下子便接受了。当时的心情十分复杂:除了好奇和几分虚荣,也想籍此刺激一下我的鸡妈妈。她一早便看死我会继承母业当娼去,我拿奖学金读大专的消息差一点儿把她活活气死。

唉,为了这口气,浪费了差不多一年。不过在大专下半年,我已经开始在夜总会上班,自力更生半工读了。那奖学金仅仅够交学费,难道要我空着肚子学写诗?自古以来,会写诗的女人不是书香世代,便是妓女;两者之间,我只得一个选择!再者,我已经没可能继续寄居我鸡妈妈的笼篱之下,不惜一切都要离家自立了。但自立要钱,就是这么简单。我的艺名从那时开始,便与“学生妹”之类的学术界称号挂钩,直到现在这超龄状态。嗯,先别笑,我这老牌学生妹仍然颇有魅力的。不信?每逢钟声一响,我半开大门,半遮半掩我那不见阳光的雪白身躯,温柔地问一声:“靓仔,找我呀?”,很少有客人会转身而去的。这就是客观证明!

每天晚上,3D这小单位都被工作床的咯吱声和咪咪的招牌叫床声笼罩。咪咪可以同时喝啤酒,嚼口香糖,打长嗝,放臭屁,和欲仙欲死地喔!喔!喔!我怀疑她喔得投入时,连客人走了也不一定知道。

快乐不论真假,同样短暂。

男人们满足后,一切都平静下来。但深夜的寂静同样短暂。街上的酒后叫嚷,争风吃醋,警笛尖鸣,和古惑仔互相以性命威吓的厮杀声,随时都会出现,像晴天霹雳,末日来临,但瞬间又会消失。街坊都习以为常,不会影响睡眠质素。

这厕所窗门的玻璃铺了厚厚的油迹尘埃,早已不大透明。铰链锈死了,永远半开着。我和咪咪本来打算让天然力量把它吹掉后才更换,但它好像市场上的半边鱼,任由风吹雨打,死不断气。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凄凄鸟鸣。起初咪咪告诉我有双雀仔在半天吊的下水渠管与外墙之间筑了巢,我还半信半疑。哪会有雀鸟不住翠绿森林,而来到这人间地狱筑巢的呢?雀鸟的脑袋不算发达,也不至于蠢到这地步吧。难道这两只有精神病?莫非雀仔也有命运操控,身不由己?有机会也得问问阿诗姑了。

我把手在身上擦了一下,由胸前到大腿上划了一笔暗红,断断续续,留了不少白。我这身体是谋生工具,足足三十三岁了,对外虚龄二十五。当然,按虚龄我也不算适龄学生妹了,况且多年来损耗厉害,整体来说有些提早松弛。她妈的松弛又怎啦?只不过合理折旧,理所当然!我是出租车,为广大男市民服务的公共事业女性。算你是上了蜡磨了光的全新的士,在江湖上最多跑两天便一副残相了。残不打紧,能用便好,最重要是客人满意。我这不见天日的肤色,细看白里透黑,可能是被人生的黑暗渗透了。不过只有我自己会详细检查。在暗淡的红灯下,我白里透红,迷人哦!男人那小宝贝一旦落入我依然嫩滑的手中,他便什么都看不见,我在阳光下的真面目与他何干?当然,偶然一两个小流氓说三道四拿我寻开心,在所难免。惹起老娘把火的话,生命中不缺这一个男人,会叫他回家找自己老母搞掂。发烂盏?好哦好哦!跟阿彪的兄弟们讲道理去吧!这栋楼的姐妹都是 14K(黑帮)罩的。阿彪是驻守本楼的“保安司”,挺专业的。平常无影无踪。有麻烦的话,一分钟内现身。

咪咪,我的同楼拍档,也曾经算是老友吧,正在轻敲厕所门,用假惺惺的肉麻音调关心着我:“凤月姐?凤月姐?怎么了?没事嘛?”

这脑袋生虫的烂臭屄,真呕心!

她一点也不蠢呗:刚才听到她出房门第一件事是打开大门,安排逃生路径,才去关心杰仔这新任太监。阿彪大概听到杰仔的呼叫,很快便过来看究竟,跟咪咪低声说了两三句,大概了解涉及差佬,便连忙溜了。平常这钟数他早已下班,可能与 A 座那新女搭上了吧。其他 的邻居,按这的风俗习惯,每听到有人呼救的第一反应是躲在自己的单位内,全面上锁,不过问不插手不逞英不干预,屏息等候危险过去。

阿彪一走,咪咪便打电话报串(报警)。本来我们这些人,天塌下来自己撑,一切恩怨自己平,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拨 999 的。但目前情况是有些特殊,我也不怪她。不过她上气不接下气,丝毫没有江湖风范,十分失礼:“对呀对呀!那癫婆还在屋内,反锁厕所。当然有刀啦,阿蛇!快点啦,你的伙计在疯狂流血,快不成啦!” 杰仔在后面努力配音,叫得比杀猪更凄厉。

咪咪呀咪咪,我的好妹妹,你猜错啦,我手上的并非厨房土菜刀,而是德国进口名牌剪刀,高级货色,手感一流,比剪生肠更爽更快。不过她形容我是“癫婆”并不过分。我怀疑自己有精神病很多年啦!试问四周的人,那个没有神经病?分别是我有几分自知之明,他们通通没有,病况比我严重而已。

咪咪放下电话后居然没有离开,留下来对杰仔咕哝着说话,似乎有点儿真爱心。杰仔呢?刚才呻吟一轮后,静了下来,难道断了气?别装啦!子孙根被切死不了的!可能是晕过去了吧。又或许正一手按着阳具被阉后留下的空洞,滴着血找配枪?不用找啦,我虽然有病,但一点也不蠢。动手术前已经把你的配枪收到床下,没那么容易找到的。

自从几星期前撞破了这对狗男女后,脑袋里一直有把声音为我主持大局,详细计划复仇。这声音一开始便劝我投资一把锯齿剪刀。

只有这样,伤口才不能缝合

“不会吧!剪掉的鸡鸡还可以驳上?” 我用勺子搅拌着猪杂粥,入了神,不自觉大声质疑。同桌的大婶听到我自言自语,急忙低头把滚粥大口大口往嘴里灌,假装没有听到。

几年前被泰妹剪掉的靓仔不是被医生缝上了吗?你有些姐妹早阵子还亲眼见他用那僵尸屌耀武 扬威呢!都忘了吗?

忘是没忘,不过。。。算啦,不研究啦,这年头的医学,似乎有些法术,死了都可以复生,保险计还是乖乖听“报复天使”的建议吧。谁知锯齿剪刀原来很贵,买不下手,终于买了把较好的进口剪刀,同时决定了一个更便宜的彻底方法:一冲了之!还管他驳口整齐不整齐呢?哈哈!哈哈!

今天早上,那声音突然传达一声命令:动手!

“好!” 我爬起床来,心脏和太阳穴都蹦蹦跳,好刺激哦!

他睡得像头死猪。

昨晚大概清晨两点左右,由于台风,生意惨淡,我比平常提早关掉招牌。

咪咪一早已关灯出外,大概去了庙街唱歌吧。当我正准备弄点夜宵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天意也!自从“安全套事件”后,他一直没有来过,但仍然会打电话告诉我工作很忙,心里想我等一大堆肉麻废话。咪咪则装傻扮懵,比平时更“天真烂漫”,不时斜眼看我脸色。

看我脸色?没那么容易吧,傻屄。。。

假如杰仔从此失踪,我大概也会被逼算数,等咪咪那容积不大的脑袋忘记得七七八八时才给她一个惊喜。不过我脑袋的声音一早已预言他会回来的:

他当然会再来啦,傻妹!你这花街老手也被他迷惑了,好过瘾哦!他一定要来,看你情不自禁的样子,泪眼汪汪地继续任他摆布。那种满足感,他是无法抗拒的。放心吧!

到底是个天使,料事如神!

对着杰仔的招牌笑脸,我若无其事地笑着问他:“咦?你这阵子不是在麻雀馆看场吗?”

我的专业本领之一,是在任何情况下若无其事,处之泰然,开开心心,笑容满面。

杰仔是警察。差佬们最近都成了廉记(廉政公署)的受害人。过往的反贪运动,无论来势多凶猛,都见钱脚软。反贪队伍收了钱后,会自动消失,直到下一轮的反贪运动,加价重来。谁料这廉记竟然动真格,搞到皇家警队人心惶惶,遇上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危机。很多差佬,尤其杰仔这类便装 CI,唯有暂时帮夜总会和赌档看场,以维持入息水平。反正都是同一混人,有黄有黑,角色有些调动罢了。有人说香港多一个警察,街上便少一个流氓,是有科学根据的人才换算。

“今晚冷清清的,老细索性关门,让兄弟们食宵夜去。我心挂你,便过来看你咯。浪漫吧?” 他嬉皮笑脸,似乎很欣赏自己的答案。

“好感动哦,我的臭男人!花呢?” 我夸张地嗲了句,自己也觉得骨痹。“不过咪咪不在呀!”

我故意提起咪咪,他不但没有不安,还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一次过的失误,何必小题大做呢,况且捉奸在床,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哦!”

听呀!听呀!他竟然“鬼拍后尾枕”,招认了那是“一次过”的勾当!凭这一点就知道他们不止一次!

人贱至此,天不诛地不灭的话,还要天地干嘛?

我对着他甜丝丝地笑着,没有回答。

“你对我的指控完全依赖环境证供,不能成立,可以撤销!” 他得意地继续说。“今天的香港不同以往啦,凡事都要讲法律讲证据。前天我的阿 Sir 才跟我们认真说清楚,以后在差馆不准再拉人进厕所动手脚,逼签供词,否则爆了镬自己负责。我估计香港的罪案率好快会飙升,天下即将大乱。有得玩快玩,有得食快食啦!” 说罢,他眨眨眼,露出一排白得出奇的整齐牙齿,完全没有死到临头的征兆。

他没有说错,我在床上捉到的奸人,只有一个,严格来说不算“证据确凿”。不如你来做陪审员,看看我对他的指控是否捕风捉影好吗?

整整二十二天之前,我本来去新落成的大环山政府游泳池游泳的;人人都说很现代,设备一流,定必要亲身体验。谁知泳池刚好特别维修,关了门,我唯有坐巴士回家,经过街市还买了几个新鲜出炉蛋挞,准备回来跟咪咪叹下午茶。谁料上天玩弄人,通常都玩得挺尽的。当我拿着一大串钥匙努力打开大门铁闸的三把防盗锁的时候,隐约察觉到屋内有阵无声的紧张。

踏进屋内,看见咪咪的房门关了。那么早接客?

进入我自己的房间,发觉他在午睡,上身光着,下身盖上被子。

嗯,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在我房间呢?我一手把被子扯掉。他穿了内裤。

“你不热吗?” 我房间的轰炸空调也没开。

“嗯。。。”

杰仔呀杰仔,你的演技有很多进步空间哦!我凤月做警探,查案肯定比你精明。我留意到他的内裤湿了一块,于是闪电出手,把它拉下,他想阻止已经太迟。他老二好像被开灯发现的小偷,瑟缩成一小块,上面带了个安全套。

“你干嘛日光日白戴套呀?不怕把弟弟闷死?”

“是吗?” 这反应令我哭笑不得,也彻底失望。我一向以为皇家警察都是“蛊惑仔”,转数特快,想不到遇到紧急事故时反应如此低能。看来他的脑袋一下子吓僵了。

不过我的脑袋没事,仍然很清醒。

再多问也没意思。我走出房间,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

看见菜刀,一个念头掠过。

不成的。他有枪。见我跑来厨房,可能已经上了膛,以防万一。

咪咪呢?我一向知道这臭屄比猪还蠢,但绝对想不到她会做出这事情来。满街都是男人,她竟然勾引杰仔?还要在这里搞?为啥呢?个人满足?尝试高潮?故意落我脸皮伤我心?唉,猜蠢人做事的动机,可能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

都怪自己失策,一时得意把杰仔的床上功夫夸得厉害,引起了她的好奇。无论如何,我们是江湖姐妹,她这样出卖我,有仇必报!她那么喜欢男人,就让“癫狗强”和他的禽兽班子给咪咪来个难忘的周末吧!不过暂时来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一定要忍!死忍!就当若无其事。哈哈!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穿上了裤子。我真好奇他是否仍然戴着安全套。撒尿小心哦,兄弟。他点了根烟,外表淡定,一轮嘴胡扯:“今天累死啦,崩牙成手下的双花红棍被人捅了几刀,死在路边坑渠,不过崩牙成什么都不肯说,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模糊,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经炎热潮湿的空气多重过滤后,失去了能量,失去了音调,失去了内容。

我清晰听到的,只有我自己的血液的流动,十分宏壮,稳重,自信,愤怒。还有一把声音,镇定自若,胸有成竹。。。

唷,凤月,听着,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知道吗?

我有选择吗?杰仔这个人,不可以把他逼进死角。

对了!暂时若无其事,一切如常便对了。

他接上另一根烟后,才把烟屁股塞进满溢的烟灰缸。烟蒂堆冒起了呛鼻的灰蓝烟。

我对着他甜丝丝地笑。

在边缘世界的物种,身上通常都有下三流的标记:烟屎牙,熊猫眼,和瘀色的嘴唇。杰仔也有红猫眼,但仍然齿白唇红,每天两包烟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我做梦也想不 到,我觉得他最性感的地方,竟然是他红红薄薄的嘴唇。我们卖身的只要有需求有价钱,什么部分都买。良家妇女认为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生财缝隙。但我们极少与客人接吻,起码不会搞舌来舌往那种。接吻是情人的玩意,是我们这类身不属己的人唯一的保留,真正的“私处”,不会随便奉献,否则麻烦跟着来。我第三次睡杰仔,便与他交换口水了。能怪我吗?那是我人生首次高潮,也是第一次有男人送我鲜花,而不是现金。

唉,麻烦不就跟着来了吗?

我怀疑杰仔这个人,是专程投胎来令人心碎的。他高大威猛,却对女人温柔体贴,风趣幽默,脸上经常挂着傻而不笨的微笑,有种令人怜爱的孩子气。但遇到需要发作的时候,他活像一头野豹,令男人胆震,女人安全。老实说,他的浪漫臭名一早已在我们的圈子盛传,我老早已经听闻。不过我们这圈中所传一切,包括自己传出去的流言,都要亲身证实过才可信。结果我真的亲身体验啦!真笨蛋!唉,男人都像杰仔那样的话,我们这行业肯定倒霉,因为太多姐妹会免费服务,让成恶性竞争。

在我跟杰仔搞上之前,男人只不过是男人,没什么好坏之分。所谓床上功夫,都是男人自己的幻觉,从我们专业角度看,通通自欺欺人。男人在我眼中好比屠夫眼中的猪,高矮肥瘦也是猪,不起分别,能宰便宰,无非为了吃饭。

当年我在夜总会上班,每个男人代表了两百块收入,还未算上买钟出街的分账钱。当然,我那时年轻漂亮,在文盲眼中还知书识墨,是火红阿姑。夜总会的大门口摆了我的照片。标题:“性感书院女小凤仙”,明星一样。讽刺的是,假如我真的用功读书,大专毕业后拿着文凭回母校教书的话,起码得挥舞教鞭两星期才勉强赚到两百块。

我那母校是个社会缩影,是低下层社会的缩影。年轻人只要混上几年,无需文凭,便可“上色”:男的要吗当差变“黄”,要吗加入黑帮变“黑”;女的长得不太难看的话,下一站是“红灯区”。觉得贞操比荷包重要的话,可以到工厂“捱骡子”,将余生贡献于生产白白胖胖,金发蓝眼的塑胶 BB,直到自己变成透明,在世人的眼中消失。

反正上了什么色都好,大家心里有数,都是同一缸出的桐油。在那群没有资格跟命运斗争的人之中,我唯一特别之处是喜欢看书。红楼梦,金瓶梅,水浒传等等,我中三已经看完。当然,我看书的爱好是个秘密。给那班朋友知道的话,会被笑话,甚至怀疑人格。

俱往矣。鬼佬说的 good old days。不过我为顾客服务,性价比越来越高,整体来说仍然挺受欢迎的。

东拉西扯那么多,主要是想说明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男人想溝本姑娘可以免提矣。

唉,除了杰仔。。。老实说,我仍然有点儿迷糊。杰仔真的如此迷人,竟然迷倒了我这个男人专家?或许我到了花癫之年,再抵挡不住送花男人的床上攻势?也可能是阿诗所说的冤孽?反正太他妈的混账了!虽然说“邪牌爱差人”有其中道理,但老娘曾经沧海,不是一般“邪牌”哦。。。还是不要想太多吧,否则变了哲学家怎算?

一般人都以为我们这类女人没有文化。甭说哲学啦,连娱乐版八卦新闻都看一半猜一半。其实“一般人”对我们充满偏见,又爱又恨,不敢了解,不敢想象。勉强想象出来的景象,与事实相去甚远。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良家妇女对付男人的唯一手段是含羞答答,矫揉造作,摊在床上扮尸僵,试问何来乐趣可言?但名妓前辈们除了吃喝玩乐,琴棋书画,还深懂世情,善解人意,不上床可以谈天光,上了床更可翻云覆雨。天呀!才子们除非不试,一试永不超生,除却巫山不是云。回到家里心神恍惚,食而无味,辗转反侧,人之常情也。所以不少五星级名妓,都被诗人墨客,才子英雄,富绅巨贾拜倒石榴裙下,就算做不成超级富婆,也流芳百世。马湘兰,李香君,董小宛,陈圆圆的名字,家传户晓,无人不知,只不过比较少提及他们的职业而已。还有蔡锷将军“不信美人终薄命,从来侠女出风尘” 的小凤仙,也不过几十年前的人物而已,但几十年来为他们写的诗歌,拍的电影,数之不尽。她写给蔡将军的挽联,与孙中山的挽联平列,石刻在岳麓山的蔡墓,我未成为凤仙姐行家之前,已经背得烂熟了:“几年北地燕支,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唉,她是凤,我也是凤。她的短命周郎是鼎鼎大名的蔡锷。我的被阉李靖是皇家杂差徐文杰,真个同人不同命。

我“凤月”这名字风尘扑鼻,一听便知道是江湖中人,不能说我妈妈替我取名的时候没有远见。不过小凤仙是最后一个名妓。现在是七十年代,是摩登世界,是个不成世界的世界。这个政府,几年前还把一夫多妻定为非法,简直荒谬。几千年来,男人有钱便搞女人立妾侍,这是人性,起码是男人的人性!立法可以改变人性吗?起初有些乐观的姐妹以为立了法,男人不许立妾,会多了金钱时间奉献给我们。发梦啦!结果生意一样。有了法律,合法二奶变了地下情妇,没地位,没保障,孩子们在阴影里长大,其他一切如旧。大老婆也不见得好过了:心知老公有外遇,但不知详情,更加疑神疑鬼,把狐狸精想象得更妖媚动人,把自己的神经弄得更加绷紧,是个三输局面。蠢!

说来说去,我们就是命不如人,生不逢时。与古代的凤姐凤妹相比,我们毫无风流浪漫,更谈不上地位入息。她们做出头来的话,真的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我们如何努力,也不过是鸡,街市竹笼里的鸡。而诗人,也一早绝迹了。。。

话虽如此,我多年来碰过不少奇人异士,有些也算得上是才子吧。

我经验过的男人形形色色,光怪陆琪,外行人很难想象。当然啦,大部分顾客都是急需解决的色鬼。但有一类客人找我们的目的是谈心,上床是次要。他们心里的秘密,跟父母兄弟,老友拍档,心理医生,都无法倾诉,老婆子女更不用说了。这些秘密在心中慢慢发酵,腐烂,发臭,直至像多余的精虫一样,在我们身上发泄出来才热气全消。我估计他们脑里也有一把声音,每天折磨着他们。在我们面前,这些秘密都可以尽情释放,因为我们是鸡,是社会边缘以外的物种,无关重要。对我们无事不可说,因为说什么也不算数。遇到我这个相对知书识墨的“才妓”,这类客人会特别兴奋,却不愿多花一毛钱。不过对我来说,替男人治疗心理失衡比陪他睡觉更浪费时间和精力;所以除了少数熟客外,我一律只睡觉,不应酬。

有位略有名气的教授曾经是我的忠实拥趸,名字就不说了。有段时期,他差不多毎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准时按门铃,如是者有两三年。他不论晴雨,都头戴超码大笠帽,鼻托漆黑太阳镜,活像电影里的杀手。他温文有礼,孤寒成性,四五十岁还未成家,上床连脱衣服时间最多几分钟,本属上等客人。可惜他事后会啰嗦不断,不赶不走。话题主要围绕着一个他在教会认识的年轻伙子。

“我们上星期看电影去,是爱情悲剧。他哭足了一小时,你说傻瓜不傻瓜?” 看见教授含情脉脉的样子,我唯有也含情脉脉地听他回忆。又有一次,他们去南湾晒太阳,小伙子准备的野餐,吃得教授如痴如醉,闭上眼睛逐样菜色数给我听。

“你似乎堕入爱河啦,教授!” 我一边穿衣服,准备送客,一边忍不住调侃他一下。

“啋!我们只不过好朋友!你这样说想我死吗?搞同性关系在香港要坐牢的呀!” 这次他几乎哭出来了。

“说笑而已!你放心吧,在我这里说什么都可以,这里说这里散,保证不会泄漏!”

“我知道!” 他感激地对我微笑,但没有多给半分钱掩口费。

我拥抱了他一下,算是还他一份多余的友情。

“够钟啦!穿衣服吧!有个熟客几分钟就到,碰到不方便!”其实我又不是名医,哪来这么多预约呢?不是这样说,他还有很多爱情故事要倾诉,我真的要赔本了。

说起来很久没见教授了。可能他最终决定老老实实,放弃欺骗自己他喜欢女人吧。

还有一个全身毛,懂几句广东话的英国佬,喝多了啤酒会上门找我。如果我有客,他会留言,到附近再添两杯才回来也不让咪咪顶替。就凭这一点,可以证明他这个人品味一流。当然,我会说几句英语,也是我值钱的原因之一。他说自己是皇家特务,“007 占士邦”的同 事,有一次还醉醺醺地把配枪塞我手中:“看!一般警察没这种枪吧!” 其实我一早已经留意到他有配枪,以为他是警察,但一直假装不知而已。

我当然不肯接手!“啋!你去死啦!大吉利是!枪炮是不祥之物,我不碰的!” 他笑得很开心,两条粗眉毛像大浪中的扁舟,起落不停。

为保险计,我把事情告知阿彪。他打听之下,证实这鬼佬是政治部帮办。“你好自为之啦凤姐,” 阿彪奉劝道:“政治部班鬼可以随时令任何人人间蒸发,连出生记录也一并消失,无从查证。我劝你服侍好一点,人家饮大了说东说西,敏感话题最好不听不问不插嘴,你明白的!”

其实这鬼佬高兴时,真的很喜欢故作神秘地说这说那,可惜我根本听不足一成,但我对他特别耐心客气:“快点啦 James Bond!邦女郎要你 fuck fuck 呀!” 他很喜欢我叫他 James Bond, 会笑出声来。

男人找我们诉苦,逞强,流泪,扮死,主要都是些婆婆妈妈的人生琐事,无奈顾客的心声,多少也得聆听。

我们的故事,比起他们的无事呻吟深刻多了。但真正深刻沉痛的往事,会被当事人埋葬心底,永远不许见天日,好待黑暗和时间将它消化,直至看不见,想不起,完全消失。消失了的故事,根本就不再是故事,没什么好说。

我当然不例外;我的故事早已消失,所以没有故事。留下的唯一痕迹,是我妈妈这贱价妓女的事实。她像脓疮在雪白裙子上留下的血斑点,无法洗净。对于她,我只剩一个愿景:希望她老来在九龙城寨的沟渠边用纸皮搭帐篷继续接客:“五块一炮,送卫生纸哦靓仔!哈哈!” 哦!还有。。。嗯,还是没啦,都没啦。。。我的故事就只有这么多啦!

很久很久没想起她来了。。。

当心!凄凉往事是我们的大敌!伤心事破坏性欲,没有性欲就没收入,没收入便没饭吃!我们的职业是卖身卖笑,任务是制造欢愉,不是招惹眼泪鼻涕。我们是花花世界的演员,二十四小时不停,不能停!没有观众也要继续,以防一时脱戏,永远无法回头。

来吧来吧!亲爱的臭男人!让我这贱女人拥抱你的酒气烟味,掩饰你的自卑,歌颂你的自大吧!我脸上永远挂着甜丝丝的笑容,因为我没有昨天,没有明天,没有故事,没有悲伤!

婊姐妹们除了都是天生演员,还是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没想到吧

我们的哲学简单直接,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可以令凋谢了的生命恢复活力。我们的哲学发于心,留于心,没有理论,没有虚荣,是哲学的最高境界。大学者的专业是把最基本道理用最深涩的文字写出来吓唬人,以壮大自己的存在感。而我们并不存在,所以无需壮大,说什么都是胡说八道,有如鸡啼。因为我们只不过是“鸡”,属直立禽类,不配人性,头脑简单,爱慕虚荣,毫无理想,心里只有钱!

对啦!生命唯一的意义是钱!钱钱钱钱!我们要活下去便得爱钱,肤浅,否则男人不付钱

今早未及清晨,台风刚刚登陆,我和杰仔 “做爱”了。

我平时很讨厌做爱这名词。做什么爱呢?把一条本性淫贱,毫无理性感情的冲动型男性器官塞进涂满润滑剂的女人内,会做出爱情?这是什么魔术把戏?屌便屌,老老实实,做什么屁爱?!

杰仔有次玩大了,突然抱着我说“爱”我,肉麻得要死。更讨厌的是他的一句谎话,竟然在我心中激起一股暖流,弄得我膀胱骚软。我于是破口大骂大笑:“你死仔杰!当老娘是妙龄雏妓吗?胡说八道,不怕呕心!” 我兴奋之余,咬了他乳头一口。可能用力过猛吧,令他大声叫痛。我一边替他揉受创的乳头,一边大笑,一边骂他下贱,出口比平时更粗胚,以掩饰眼中的泪光。那几分钟,可能是我人生最快乐的几分钟。想不到我的一生,原来就只有几分钟可以如此开心。那晚上我一直没睡,伏在他身旁幻想,幻想各种不可能发生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老娘真个尴尬得无地自容。以我的经验,竟然如此幼稚愚蠢,能怪谁呢?不过,嘻嘻!他那次被咬的惨叫,与刚才被阉割的叫声相比,简直是两个级别。

就在他说爱我之后五天,我在自己的床上捉了他的奸。

昨晚,大概是跟最后的一丝幻想告别吧,我突然再次希望做爱。

事后我咯咯傻笑起来。当我很伤心的时候,往往会咯咯傻笑。他见我笑的那么开心,也傻笑起来。他把一根香烟三四口气抽完后,如常吃了安眠药,倒头便睡。我也很安详地在他身旁睡着了。什么也不想,不许想,也不许哭,更不许傻笑。。。

朦朦胧胧之中,我听到咪咪回家。

然后我听到脑里的声音发出指令:动手!

“收到!”

跟着下来的行动其实比较简单。我先把他的佩枪收在床下,然后把他注定绝子绝孙的命根轻轻一提,坚决一剪! — 嗖! — 哈!大功告成!

他大喊一声,由梦中惊醒,睁圆双眼,直视比噩梦更难相信的现实。我拿着他的小弟弟和剪刀,跑到厕所,把门锁上。

警察叔叔们终于到了。有那么多观众围观,杰仔又再大声呻吟起来。

徐文杰!你这贱人果然死不去!老实说,你就算真的因此死掉也不足惜。我的身体是消费品,不属于自己。只要付钱,客人至上,开心便好。为了搞好社区关系,偶尔免费服侍一下你们当差的也是行规,不付钱也无怨言!喜欢怎么玩哦,阿 Sir?

但你要玩的竟然是我的心,我的罩门死穴,唯一的非卖品,人生最后的“私处”!而我现在更看清楚你徐文杰玩我的目的,无非想向你班冚家铲同事和烂鬼黑帮兄弟炫耀:“看!这老鸡婆的心也在我的手中温柔跳动,有两手吧!”

嗯,的确有两手。不过,看来你这男子汉大情圣要跟哥儿们道别,以后来女厕跟姐妹们闲聊啦!

突然的一阵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

“这是皇家警察!你已经被包围!立即放下武器,高举双手开门出来!”

哎唷,好凶哦!还是第一次听到警察叔叔们那么认真,那么官腔对我说话呢!

窗外的风呼呼作响。全世界都似乎紧张起来,好刺激哦!

差佬哥哥们,老娘就在此,有种便踢门进来吧,是时候像个男子汉了。

我低头一看,咦!趾甲油东一块西一块剥落了,怪难看!趁他们开会商量如何拘捕一个光脱脱的女人之际,还是赶紧把趾甲油抹掉吧。

我站起身,往脸盘上的挂柜取洗甲水,瞥见镜中的自己,笑的很开心,很甜,真的很像一个“学生妹”。

- 故事完 -

“凤月姐” 是我的英语故事 Phoenix Moon 的中文版。Phoenix Moon 是“香港黑故事” (Hong Kong Noir)收集的十四个 ( 14 在香港是大忌,不过搞黑故事的人是不信邪的!)故事之一,去年被纽约的 Akashic Books 出版,加盟了他们的得奖“国际黑故事” 系列。Phoenix Moon 的网页版与原著轻微有些出入。每次转语文,都会引发新灵感,这次也不例外。由于 “凤月姐” 的英语版已经出世,所以写中文版时发生的修改只能在网上体现。

(Jason Ng 和 Susan Blumberg-Kason 主编的 Hong Kong Noir 在香港由 Blacksmith Books 代理。文集内另有十三位优秀作者的幽暗大作有待你的发现。“香港黑故事” 深获国际好评,有兴趣可以点击看看。)

#短篇故事 #香港 #风月姐

share 分享

to page top 

j a m e s t a m . n e t  ©  2 0 2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