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炳昌

鳳月姐

Updated: Sep 8


血淋淋的小命根起初還有幾分拼勁,不肯屈服。但最終還是敵不過那看似懶洋洋的沖廁漩渦,只在馬桶的陳年污漬上隱約遺留了薄薄一層粉紅。哈!一路走好哦!想到他的已故小弟弟這一刻與鄰居的糞便,垃圾,安全套,毒品,剩餘飯菜即食面等在下水道碰碰撞撞,隨波逐流投奔大海的情景,真的過癮,十分心涼!


我光脫脫的坐在掉了一邊鉸鏈的破舊馬桶蓋上。剝落粗糙的表皮在屁股下感覺怪怪的有些滑膩濕涼。幾分鐘前才咚咚狂跳的心開始平靜下來。我興奮之餘感覺很累,但內心同時有種說不出的滿足和平靜。我的過去、現在、將來,同時清晰活現,似乎都不真實,卻都跟我沒有一毛錢關係。我清楚知道我為何手裡拿着一把沾滿鮮血的名牌剪刀。老實說,這剪刀雖然稍貴,卻真的物有所值。現在犯了案,是兇器了,前途不會比我好多少。如此高級的兇器,用一次便扔掉實在可惜,不知道審訊完畢後是否會留在法庭做文職工作,剪表格度餘生呢?說也奇怪,我剛剛才犯下了離天大罪,弄得我親愛的受害人喊破喉嚨,現在的心情竟然如此安詳,的確意想不到。


難道我無意中頓悟了?聽阿詩說,很多高僧南無南無一輩子,把嗓子南無沙啞了也開不了悟,直到某天大清早被白鴿當頭落糞 —— 啪嗒!—— 大徹大悟!大概我命中注定無需南無,一剪即悟?有機會見到阿詩一定要請教。哎,不怕生壞命,最怕改錯名。阿詩阿詩,結果做了師姑,終日南無。


我隨手把剪刀扔進浴缸內:霹靂一聲,刺破了緊繃繃的寧靜張力。


現在大概早上九點吧。對我來說早得很,平時還得再睡上四五個小時。外面的狂風暴雨終於停了,剩下一片灰蒙,不知道風球降了沒有。可能整個香港都像我一樣,在享受被困風眼的暫時安寧?


我腳底下三層樓的這段砵蘭街,今天由於颱風襲港,異常寂靜。我們這一群人被彌敦道的繁榮假象和上海街的埋頭苦幹夾在中間,晝夜不分,也沒有資格去分;要吃飯便不能計較,能出賣的通通都賣:勞力、肉體、靈魂、時間、知覺、青春、良心、尊嚴、愛情...... 不論男女,不分彼此,不理日夜,不問是非,只要有價。


著名的平民夜市廟街離這裡只需步行十分鐘。那裡沒有高尚餐廳或名牌店鋪,但吃的穿的,真的假的,什麼都有,都很便宜。這裡是地王之王,旺中帶旺,過兩個街口便是菜市場,我差不多每天都經過。我對市場的活雞特別有感覺;牠們眼見同類 —— 分分鐘是家人呢! —— 被頸上一刀後扔到身旁的塑料桶內,用最後一口氣努力替雞販放血 —— 啪啪啪!—— 啪得越使勁,放血越乾淨。在竹篾籠裡的「未亡雞」視而不見,昂頭挺胸,咯咯高啼,神氣活現,像排隊上斷頭台的貴族,等得不耐煩而自言自語高聲投訴。牠們對生命的漠視和適應能力,只有我們可以相比;可能因為大家都是「雞」,都靠肉質老嫩定身價,都只有死路一條。


雞販隔鄰是魚檔。長長的魚檯上鋪了紅紅的塑料布,堆滿冰塊,上面擺放着一條條開邊的半死鮮魚。一邊身體不見了,魚膘赤裸裸外露示眾。魚眼睛不能合,只有眼巴巴看着顧客評鰓品肉,讓蒼蠅品嘗眼珠,偶爾抽搐一下,顯示剩餘的生命力,賣魚的看到高興:「買啦買啦!扎扎跳!唔新鮮唔收錢!」假如我被劏開一半,攤在床上,會不會有同樣頑強的生存意志呢?

哈哈!是否想得很遠呢?不遠不遠,我想得遠的時候,根本沒有蹤影的!


過了市場,往廟街方向是一列大排檔。跟市場一樣,這段路不論天氣,包括制水的日子,地面永遠是濕的。大排檔的煉奶咖啡,香濃甜滑,整吋厚的牛油多士,皮脆心綿,是下午茶的極品。我打開窗門的話,在三樓也聞到香氣!大排檔黃昏後改賣炒粉面,合時小菜,瓦煲仔飯,一早一晚也有我最喜歡的豬雜粥。市場和熟食檔佔了半條街,送貨車輛可以勉強擠過。沒有什麼正事在身的私人車輛最好不要誤闖,否則會被「意外」刮花,大家都不想見到。


鐵皮貨攤後面的行人道,被一箱箱貨物霸佔了,留給行人的空間不多。行人道後面是型型種種的小店鋪:中藥鋪、小吃店、嚴重過時的時裝店、乾貨雜貨店、五金鋪、還有兩家不設教授的「麻雀學校」。不懂打江湖牌的「學生」犯了「校規」,隨時會被橫着踢出校門。


這裡是花花世界底層的核心地帶,店鋪樓上的住宅單位何止龍蛇混合!老鼠蟑螂,癩蛤蟆,黑天鵝,飛禽猛獸,行屍走肉,通通都有。但也不乏拼命督促孩子用功,夢想下一代出污泥而不染,將來做醫生律師工程師的正當人家。正當人家旁邊的單位,窗口都塗了黑油漆,與陽光隔絕,與時間脫鈎。招牌都很正當:按摩院、私人補習社、夜總會、女子理髮室、人體畫室、藝術影院,不明白的會以為這裡是香港的文化中樞。


當然還有我們啦!我們最老實,招牌不取巧,賣狗肉便寫賣狗肉,諸君光顧,不用胡猜,頂多稍微誤導,但絕不過分。哦,還有教會神社,也挺多的。勇敢的教士們自願入地獄救靈魂,卻經常被火燒傷,偷偷找我們療傷。


在平常的日子裡,平常的窮苦大眾在清晨四五點已經開工。垃圾車和市場的送貨車輛引擎大開,垃圾箱與貨運箱的敲打聲不絕,好像故意吵醒有資格懶床的人。另一部分不尋常的窮苦大眾,不喜歡見光,趁着太陽未出,靜悄悄往陰影處消失。這時候我才剛剛收工,準備吃碗豬雜粥才沖涼睡覺。當我睡上床的時候,小販們已經陸續開始一天的工作。朦朧之中,車聲人聲是我的安眠曲。一天由此完結。一天由此開始。


待我起床的時候,外面已經人聲沸騰,車水馬龍。旺角又不負盛名地旺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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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時間比較彈性,一般在下午四五點開始。早場客大多數是提早下班來找我們輕鬆降火,然後回家陪老婆教孩子的「好男人」。偶然也有戰戰兢兢來學習做人的有錢學生哥。主要的客人,要在晚飯後的黃金時段才由四方八面的黑暗角落冒出。他們好像鬼魅燈蛾,被廉價霓虹招牌吸引着,身不由己。


我們的霓虹燈都是紅色的,是傳統。


我和拍檔咪咪的招牌就在樓下大門: 她是「慾火焚身咪咪 三樓D」;我是「性感學生妹 三樓D」。這招牌每月要花我十五塊!咪咪慾火焚身可能是事實,我這學生妹卻肯定嚴重超齡,但我是留級生,不是插班生,經驗豐富。信不信由你,我的確曾經是個像樣的學生妹,還讀過差不多一年大專,在這行頭裡屬於異類,酸酸騷騷的有陣非典書卷氣。


我當年讀的所謂學校,是香港低下層子女的集中營。與同學們相比,我是才女,起碼會看書,其實也挺愛偷偷看書,就是不好義思表露。那傻瓜瓜的老處女校長楊姑娘竟然對我充滿希望,很辛苦搞了個獎學金鼓勵我讀大專。我覺得很多餘很諷刺,卻一下子便接受了。當時的心情十分複雜:除了滿足好奇和虛榮,也想籍此刺激我的雞媽媽。她一早便看死我會繼承母業當娼去,我拿獎學金讀大專的消息差一點兒把她活活氣死。


唉,為了這口氣,浪費了差不多一年最「當灶」的青春。不過在大專下半年,我已經開始在夜總會上班,自力更生半工讀了。那獎學金僅僅夠交學費,難道要我空着肚子學寫詩?自古以來,會寫詩的女人不是書香世代,便是妓女;兩者之間,我只得一個選擇!再者,我已經沒可能繼續寄居我雞媽媽的籠籬之下,不惜一切都要離家自立了。但自立要錢,就是這麼簡單。我的藝名從那時開始,便與「學生妹」之類的學術界稱號掛鈎,直到現在這超齡狀態。嗯,先別笑,我這老牌學生妹仍然頗有魅力的哦!不信?每逢鐘聲一響,我半開大門,半遮半掩我那不見陽光的雪白身軀,溫柔地問一聲:「靚仔,搵我呀?」,極少有客人會轉身而去的,這就是客觀證明!


每天晚上,3D這小單位都被工作床的咯吱聲和咪咪的招牌叫床聲籠罩。咪咪可以同時喝酒抽煙嚼香糖,打長嗝,放臭屁,和欲仙欲死地喔!喔!喔!我懷疑她喔得投入時,連客人走了也不一定知道。


快樂不論真假,同樣短暫。


男人們滿足後,一切都平靜下來。但深夜的寂靜同樣短暫。街上的酒後叫嚷,爭風吃醋,警笛尖鳴,和古惑仔以性命互相威嚇的廝殺聲,隨時都會出現,像晴天霹靂,末日來臨,但瞬間又會消失。街坊都習以為常,不會影響睡眠質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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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廁所窗門的玻璃鋪了厚厚的油跡塵埃,早已不大透明。鉸鏈鏽死了,永遠半開着。我和咪咪本來打算讓天然力量把它吹掉後才更換,但它好像市場上的半邊魚,任由風吹雨打,死不斷氣。窗外隱約傳來幾聲淒淒鳥鳴。起初咪咪告訴我有雙雀仔在半天吊的下水渠管與外牆之間築了巢,我還半信半疑。哪會有雀鳥不住翠綠森林,而來到這人間地獄築巢的呢?雀鳥的腦袋不算發達,也不至於蠢到這地步吧。難道這兩只有精神病?莫非雀仔也有命運操控,身不由己?有機會也得問問阿詩姑了。


我把手在身上擦了一下,由胸前到大腿上划了一筆暗紅,斷斷續續,留了不少白。我這身體是謀生工具,足足三十三歲了,對外虛齡二十五。當然,按虛齡我也不算適齡學生妹了,況且多年來損耗厲害,整體來說有些提早鬆弛。她媽的鬆弛又怎麼啦?只不過合理折舊,理所當然!我是出租車,為廣大男市民服務的公共事業女性。算你是上了蠟磨了光的全新的士,在江湖上最多跑兩天便一副殘相了。殘不打緊,能用便好,最重要是客人滿意。我這不見天日的膚色,細看白裡透黑,可能是被人生的黑暗滲透了。不過只有我自己會詳細檢查。在暗淡的紅燈下,我白裡透紅,迷人哦!男人那小寶貝一旦落入我依然嫩滑的手中,他便什麼都看不見,我在陽光下的真面目與他何干?當然,偶然一兩個小流氓說三道四拿我尋開心,在所難免。惹起老娘心火上升的話,生命中不缺這一個男人,會叫他回家找自己老母搞掂。發爛盞?好哦!好哦!跟阿彪的兄弟們講道理去吧!這棟樓的姐妹都是14K罩的。阿彪是駐守本樓的「保安司」,挺專業的。平常無影無蹤,有麻煩的話,一分鐘內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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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我的同樓拍檔,也曾經算是老友吧,正在輕敲廁所門,用假惺惺的肉麻音調關心着我:「鳳月姐?鳳月姐?你點呀?無事嘛?」


這腦袋生蟲的爛臭屄,真嘔心!


她一點也不蠢唄:剛才聽到她出房門第一件事是打開大門,安排逃生路徑,才去關心傑仔這新任太監。阿彪大概聽到傑仔的呼叫,很快便過來看究竟,跟咪咪低聲說了兩三句,大概瞭解涉及差佬,便連忙溜了。平常這鐘數他早已下班,可能與A座那新女勾搭上了吧。其他的鄰居,按這區的風俗習慣,每聽到有人呼救的第一反應是躲在自己的單位內,全面上鎖,不過問不插手不逞英雄不干預,屏息等候危險過去。


阿彪一走,咪咪便打電話報警。本來我們這些人,天塌下來自己撐,一切恩怨自己擺平,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撥999的。但目前情況是有些特殊,我也不怪她。不過她上氣不接下氣,絲毫沒有江湖風範,十分失禮:「係呀係呀!條癲婆仲喺度,自己反鎖廁所。當然有刀啦,阿Sir!快點啦,你個夥計喺度瘋狂流血,就嚟唔得啦!」 傑仔在後面努力配音,叫得比殺豬更淒厲。


咪咪呀咪咪,我的好妹妹,你猜錯啦,我手上的並非廚房土菜刀,而是德國進口名牌剪刀,高級貨色,手感一流,清爽俐落。不過她形容我是「癲婆」並不過分,我懷疑自己有精神病很多年啦!試問四周的人,那個沒有神經病?分別是我有幾分自知之明,他們通通沒有,病情比我嚴重而已。


咪咪放下電話後居然沒有離開,留下來對傑仔咕噥着說話,似乎有點兒真愛心。傑仔呢?剛才呻吟一輪後,靜了下來,難道斷了氣?別裝啦!子孫根被切死不了的!可能是暈了過去,又或許一手按着被閹割後的空洞,滴着血找配槍?不用找啦,我雖然有病,但一點也不蠢。動手術前已經把你的配槍收到床下,沒那麼容易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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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幾星期前撞破了這雙狗男女後,腦袋裡一直有把聲音為我主持大局,詳細計劃復仇。這聲音一開始便勸我投資一把鋸齒剪刀。


只有這樣,傷口才不能縫合!


「唔會啩!剪甩咗仲可以駁翻?」 我用勺子攪拌着豬雜粥,入了神,不自覺大聲質疑。同桌的大嬸聽到我自言自語,急忙低頭把滾粥大口大口往嘴裡灌,假裝沒有聽到。


幾年前被泰妹剪掉的靚仔不是被醫生縫上了嗎?你有些姐妹早陣子還親眼見他用那僵屍屌耀武揚威呢!都忘了嗎?


忘是沒忘,不過...... 算啦,不研究啦,這年頭的醫學似乎有些法術,死了都可以復活,保險計還是乖乖聽「報復天使」的建議吧。誰知鋸齒剪刀原來價錢昂貴,買不下手,終於買了把較好的進口剪刀,同時決定了一個更便宜更徹底的方法:一沖了之!還管他駁口整齊不整齊呢?哈哈!哈哈!


今天早上,那聲音突然傳達一聲命令:動手!


「好!」 我爬起床來,心臟和太陽穴都蹦蹦跳,好刺激哦!


他睡得像頭死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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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大概清晨兩點左右,由於颱風,生意慘淡,我比平常提早關掉招牌。


咪咪一早已關燈出外,大概去了廟街唱歌吧。當我正準備弄點夜宵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天意也!自從「安全套事件」後,他一直沒有來過,但仍然會打電話告訴我工作很忙,心裡想我等一大堆肉麻廢話。咪咪則裝傻扮懵,比平時更「天真爛漫」,不時斜眼看我臉色。


看我臉色?沒那麼容易吧,傻屄 ......


假如傑仔從此失蹤,我大概也會被逼算數,等咪咪那容積不大的腦袋忘記得七七八八時才給她一個驚喜。不過我腦袋的聲音一早已預言他會回來的:


他當然會再來啦,傻妹!你這花街老手也被他迷惑了,好過癮哦!他一定要來,看你情不自禁的樣子,淚眼汪汪地繼續任由擺布。那種滿足感,他是無法抗拒的。放心吧!


到底是個天使,料事如神!


對着傑仔的招牌笑臉,我若無其事地笑着問他:「咦?你最近唔係喺麻雀館睇場咩?」

在任何情況下若無其事,處之泰然,開開心心,面不改容,是我的專業本領。


傑仔是警察。差佬們最近都成了廉記(廉政公署)的受害人。過往的反貪運動,無論來勢多凶猛,都見錢腳軟。反貪隊伍收了錢後會自動消失,直到下一輪的反貪運動,加價重來。誰料這廉記竟然動真格,搞到皇家警隊人心惶惶,遇上了前所未有的經濟危機。很多差佬,尤其傑仔這類便裝 CID,唯有暫時幫夜總會和賭檔看場,以維持入息水平。反正都是同一混人,有黃有黑,角色有些調動罷了。有人說香港多一個警察,街上便少一個流氓,是有科學根據的人才換算。


「今晚冷清清,老細索性關門,放的兄弟去宵夜。我掛住你,咪過來睇睇你咯,夠浪漫啩?」 他嬉皮笑臉,似乎很欣賞自己的答案。


「哎呀,臭男人,好感動哦?花呢?」 我誇張地嗲了句,自己也覺得骨痹。「不過咪咪唔喺度呀!」


我故意提起咪咪,他不但沒有不安,還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一次過失誤,何必小題大做呢?況且捉奸在床,你無證據唔好亂噏呀!」


聽呀!聽呀!他竟然「鬼拍後尾枕」,招認了那是「一次過」的勾當!憑這一點就知道他們不止一次!人賤至此,天不誅地不滅的話,還要天地幹嘛?


我甜絲絲地笑着,沒有回答。


「你對我嘅指控完全依賴環境證供,不能成立,可以撤銷!」 他得意地繼續說。「今日香港不同以前啦,凡事都要講法律講證據。前日我阿Sir至同我地講清講楚,以後喺差館唔准再拉人入廁所打,逼簽供詞,否則爆咗鑊自己孭。我估計香港嘅罪案率好快會飆升,天下即將大亂。有得玩快的玩,有得食快的食啦!」 說罷,他眨眨眼,露出一排白得出奇的整齊牙齒,完全沒有死到臨頭的徵兆。

他沒有說錯,我在床上捉到的奸人,只有一個,嚴格來說不算「證據確鑿」。不如你來做陪審員,看看我對他的指控是否捕風捉影好嗎?


整整二十二天之前,我本來去新落成的大環山政府游泳池游泳的;人人都說很現代,設備一流,定必要親身體驗。誰知泳池剛好特別維修,關了門,我唯有坐巴士回家,經過街市還買了幾個新鮮出爐蛋撻,準備回來跟咪咪嘆下午茶。誰料上天玩弄人,通常都玩得挺過分的。當我拿着一大串鑰匙努力打開大門鐵閘的三把防盜鎖的時候,隱約感覺屋內有陣無聲的緊張。

踏進屋內,看見咪咪的房門關了。那麼早接客?


進入我自己的房間。他睡在我床上,上身光着,下身蓋上被子。


這個時候在我房間睡覺?我一手把被子扯掉,他穿了內褲。


「你唔熱咩?」 我房間的轟炸空調也沒開。


「嗯 ......」


傑仔呀傑仔,你的演技還有很多進步空間哦!我鳳月做警探的話,查案肯定比你精明。


我留意到他的內褲濕了一塊,於是閃電出手,把它拉下,他想阻止已經太遲。他老二好像被開燈發現的小偷,瑟縮成一小塊,上面的安全套鬆脫了一半。


「你做乜日光日白戴套啊?唔怕焗死細佬呀?」


「係咩?」 這反應令我哭笑不得,也徹底失望。我一向以為皇家警察都是「蠱惑仔」,轉數特快,想不到遇到緊急事故時反應如此低能,看來他的腦袋一下子被嚇僵了。


不過我的腦袋沒事,仍然非常清醒。


再多問也沒意思。我走出房間,到廚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了。


看見菜刀,一個念頭掠過。


不成的,他有槍。見我跑來廚房,可能已經上了膛,以防萬一。


咪咪呢?我一向知道這臭屄比豬還蠢,但絕對想不到她會做出這事情來。滿街都是男人,她竟然勾引傑仔?還要在這裡搞?為啥呢?個人滿足?嘗試高潮?故意落我臉皮傷我心?唉,猜蠢人做事的動機,可能是世上最困難的事情。


都怪自己失策,一時得意把傑仔的床上功夫誇過了頭,引起了她的好奇。無論如何,我們是江湖姐妹,她這樣出賣我,有仇必報!她那麼喜歡男人,就讓「癲狗強」和他的禽獸班子給咪咪來個難忘的週末吧!不過暫時來說,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一定要忍!死忍!就當若無其事。哈哈!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他已經穿上了褲子。我真好奇他是否仍然戴着安全套。撒尿小心哦,兄弟!他點了根煙,外表淡定,一輪胡扯,語無倫次:「今日累死啊!崩牙成條靚被人捅咗幾刀,死喺路邊坑渠,不過崩牙成話乜都唔知,又話 ......」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模糊,好像來自很遠很遠,經炎熱潮濕的空氣多重過濾後,失去了能量,失去了音調,失去了內容。


我清晰聽到的,只有我自己的血液流動,十分宏壯、穩重、自信、憤怒。還有一把聲音,鎮定自若,胸有成竹 ......


唷,鳳月,聽着,暫時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知道嗎?


我有選擇嗎?傑仔這個人,不可以把他逼進死角。


對了!表面若無其事,一切如常便對了。


他接上另一根煙後,把上一根的屁股塞進滿溢的煙灰缸,煙蒂堆冒起了嗆鼻的灰藍煙。

我對着他甜絲絲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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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邊緣世界的物種,身上通常都有下三流的標記:煙屎牙,熊貓眼,和瘀色的嘴唇。


傑仔也有熊貓眼,但仍然齒白唇紅,每天兩包煙並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可能做夢也想到,我覺得他最性感的地方竟然是他紅紅薄薄的嘴唇,而不是他自以為了不起的撒尿器。我們賣身的只要有需求有價錢,什麼部分都買。良家婦女認為最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就是我們的生財縫隙。但我們極少與客人接吻,起碼不會搞舌來舌往那套。接吻是情人的玩意,是我們這類身不屬己的人唯一的保留,真正的「私處」,不會隨便奉獻,否則麻煩跟着來。但我第三次睡傑仔便破例與他交換口水。能怪我嗎?那是我人生首次高潮,也是第一次接受男人的鮮花而不是現金。


唉,麻煩不就跟着來了嗎?


我懷疑傑仔這個人,是專程投胎來令人心碎的。他高大威猛,卻對女人溫柔體貼,風趣幽默,臉上經常掛着傻而不笨的微笑,有種令人憐愛的孩子氣。但遇到需要發作的時候,他活像一頭野豹,令男人膽震,女人安全。老實說,他的浪漫臭名一早已在我們的圈子盛傳,我老早有所聽聞。不過我們這圈中所傳一切,包括自己傳出去的流言,都要親身證實過才可信。結果我真的親身體驗啦!真笨蛋!唉,所有男人都像傑仔那樣的話,我們這行肯定倒霉,因為太多姐妹會免費服務,讓成惡性競爭。


在我跟傑仔搞上之前,男人只不過是男人,沒有好壞之分。所謂床上功夫,都是男人自己的幻覺,從我們專業角度看,通通自欺欺人。男人在我眼中好比屠夫眼中的豬,高矮肥瘦也是豬,不起分別,來了便宰,無非工作,只為出糧。


當年我在夜總會上班,每個男人代表了兩百塊的收入,還未算上買鐘出街的分賬錢。當然,我那時年輕漂亮,在文盲眼中更知書識墨,是火紅阿姑。夜總會的大門口擺了我的照片。標題:「性感書院女小鳳仙」,明星一樣。諷刺的是,假如我真的用功讀書,大專畢業後拿着文憑回母校教書的話,起碼得揮舞教鞭兩星期才勉強賺到兩百塊。


我那母校是個社會縮影,是低下層社會的縮影,只有影,沒有光。同學們只要混上幾年便自動「上色」,無需文憑:男的要嗎當差變「黃」,要嗎加入幫會變「黑」;長得不太難看的女生下一站可以選擇「紅燈區」賺快錢。覺得貞操比荷包重要的話,可以到工廠「捱騾子」,將餘生貢獻於生產白白胖胖,金髮藍眼的塑膠BB,直到自己變成透明,在世人的眼中消失。


反正上了什麼顏色也好,大家心裡有數,都是同一缸出的桐油。在那群沒有資格跟命運鬥爭的人當中,我唯一特別之處是喜歡看書。紅樓夢,金瓶梅,水滸傳等等,我中三已經看完。但我看書的愛好是個秘密;給那班朋友知道的話,會被笑話,甚至懷疑人格。


俱往矣,青蔥歲月,鬼佬說的 good old days。不過我為顧客服務,性價比越來越高,整體來說仍然挺受歡迎的。


東拉西扯那麼多,主要是想說明自己是見過世面的人,男人想溝本姑娘可以免提矣。

唉,除了傑仔...... 老實說,我仍然有點兒迷糊,不太肯定。傑仔真的如此魅力沒法擋,連我這個男人專家也要死在他手下嗎?還是我自己到了花癲之年,再抵擋不住送花男人的床上攻勢呢?也可能是阿詩所說的冤孽?反正太他媽的混賬了!雖然說「邪牌愛差人」有其中道理,但老娘曾經滄海,不是一般「邪牌」哦!


還是不要想太多吧,否則變了哲學家怎辦?


一般人都認為我們這類女人沒有文化。甭說哲學啦,連娛樂版八卦新聞都看一半猜一半。其實「一般人」對我們充滿偏見,又愛又恨,不敢瞭解,不敢想象。勉強想象出來的景象,與事實相去甚遠。


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良家婦女對付男人的唯一手段是含羞答答,矯揉造作,攤在床上扮屍僵,試問何來樂趣可言?但名妓前輩們除了吃喝玩樂,琴棋書畫,還深懂世情,善解人意,床下把酒論人生,床上翻覆雲雨情。天呀!才子們除非不試,一試永不超生,除卻巫山不是雲。回到家裡心神恍惚,食而無味,輾轉反側,人之常情也。故此不少五星級名妓的石榴裙下,都是詩人墨客,才子英雄,和富紳巨賈的骸骨,時勢造就的話,隨時人財兩得,甚至百世流芳。馬湘蘭,李香君,董小宛,陳圓圓的名字,家傳戶曉,無人不知,只不過較少提及他們的職業而已。還有我的偶像,一道被我借用為藝名的小鳳仙;蔡鍔將軍「不信美人終薄命,從來俠女出風塵」,只不過幾十年前的事而已,而這幾十年來為他們寫的詩歌,拍的電影,數之不盡。她寫給蔡將軍的輓聯,與孫中山的輓聯平列,石刻在岳麓山的蔡墓;我未成為鳳仙姐行家之前,已經背得爛熟了:幾年北地燕支,自悲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

唉,她是鳳,我也是鳳。她的短命周郎是鼎鼎大名的蔡將軍,我的被閹李靖是皇家雜差徐文傑,真個同人不同命。


「鳳月」這名字風塵撲鼻,注定我是江湖淪落人,不能說媽媽替我取名的時候沒有遠見。可惜小鳳仙是最後一個名妓;現在是七十年代,是摩登世界,是個不成世界的世界。這個政府,幾年前還把一夫多妻定為非法,簡直荒謬。幾千年來,男人有錢便搞女人立妾侍,是人性,起碼是男人的人性。立法可以改變人性嗎?起初有些樂觀的姐妹以為立了法,男人不許立妾,會多了金錢時間奉獻給我們。發夢啦!結果生意一樣。有了法律,合法二奶變了地下情婦,沒地位,沒保障,孩子們在陰影裡長大,其他一切如舊。大老婆也不見得好過了:心知老公有外遇,但不知詳情,更加疑神疑鬼,把狐狸精想象得更妖媚動人,把自己的神經弄得更加繃緊,是個三輸局面。蠢!


說來說去,我們就是命不如人,生不逢時。與古代的鳳姐鳳妹相比,我們沒有風流浪漫,更談不上地位入息。前輩們時來運到的話,隨時飛上枝頭做鳳凰,登堂入室坐偏房,有侍婢有花王。我們則如何努力也不過是雞,街市竹籠裡的雞。而詩人,也一早絕跡了......


話雖如此,我多年來也碰過不少奇人異士,有些也勉強算得上是才子吧。


我經驗過的男人形形色色,光怪陸離,不乏珍禽異獸,外行人很難想象。當然啦,絕大部分的顧客都是急需解決的色鬼。但有一類客人找我們的目的是談心,上床是次要。他們心裡的秘密都無法跟父母兄弟,老友拍檔,甚至心理醫生傾訴,老婆子女更不用說了。這些秘密在心中慢慢發酵腐爛,日久發臭,直至像多餘的精蟲一樣,在我們身上發洩出來才熱氣全消。我估計他們腦裡也有一把聲音,每天折磨着他們。在我們面前,這些秘密都可以盡情釋放,因為我們是雞,是社會邊緣以外的物種,無關重要。對我們無事不可說,因為說什麼也不算數。遇到我這個相對知書識墨的「才妓」,這類客人會特別興奮,卻不願多花一毛錢。對我來說,替男人治療心理失衡比陪他睡覺更浪費時間和精力;所以除了少數熟客外,我一律只睡覺,不應酬。


有位略有名氣的教授曾經是我的忠實擁躉。我在報章電視都見過他,是另一副面孔。有段時期,他差不多毎週三下午三點十五分準時按門鈴,如是者有兩三年。他不論晴雨,都頭戴超碼大笠帽,鼻托漆黑太陽鏡,活像電影裡的殺手。此君溫文有禮,孤寒成性,四五十歲還未成家,上床連脫衣服時間最多幾分鐘,本屬上等客人。可惜他事後會囉嗦不斷,不趕不走。話題主要圍繞着一個他在教會認識的年輕伙子。


「我地上星期一齊去睇戲,係愛情悲劇,個傻瓜喊足一個鐘!」 看見教授含情脈脈的樣子,我唯有也含情脈脈地聽他回憶。又有一次,他們去南灣曬太陽,小伙子準備的野餐,吃得教授如痴如醉,閉上眼睛逐樣菜色數給我聽。


「你似乎墮入愛河啦,教授!」 我一邊穿衣服,準備送客,一邊忍不住調侃他一下。


「啋!我地好朋友咋!你咁講想我死咩?搞同性關係喺在香港要坐監㗎!」 這次他幾乎哭了出來。


「講笑咋!你放心啦,喺我呢度講乜都可以,呢頭講呢頭散,保證唔會洩漏!」


「我知道!」 他感激地對我微笑,但沒有多給半分錢掩口費。


我擁抱了他一下,算是還他一分多餘的友情。


「夠鐘啦!着衫啦!有個熟客幾分鐘就到,撞到唔方便。」其實我又不是名醫,哪來這麼多預約呢?不是這樣說,他還有很多愛情故事要傾訴,我真的要賠本了。


說起來很久沒見教授了。可能他最終決定老老實實,放棄欺騙自己他喜歡女人吧。


還有一個全身毛,懂幾句廣東話的英國佬,喝多了啤酒也會上門找我。如果我有客,他會留言,到附近再添兩杯才回來也不讓咪咪頂替。就憑這一點,可以證明他這個人品味一流,也比傑仔忠誠。當然,我會說幾句英語,也是原因之一。他說自己是皇家特務,「007占士邦」的同事,有次還醉醺醺地把配槍塞我手中:「睇!一般差佬無呢種槍㗎!」 其實我早已留意到他有配槍,以為他是警察,但一直假裝不知。


我當然不肯接手!「啋!你去死啦!大吉利是!槍炮乃不祥之物,咪搞我!」 他笑得很開心,兩條粗眉毛像遇上風浪的扁舟,起落不停。


為保險計,我把事情告知阿彪。他打聽之下,證實這鬼佬是政治部幫辦。「你好自為之啦鳳姐,」 阿彪奉勸道:「政治部班鬼可以隨時令任何人人間蒸發,連出生記錄都同時消失。我勸你服侍好的,人家飲大咗亂噏,敏感話題最好唔聽唔問唔插嘴,你明啦!」


其實這鬼佬高興時,真的很喜歡故作神秘地說這說那,可惜我根本聽不足一成,但我對他特別耐心客氣:「快的啦 James Bond!邦女郎要你 fuck fuck 呀!」 他很喜歡我叫他 James Bond, 會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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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找我們訴苦,逞強,流淚,扮死,主要都是些婆婆媽媽的人生瑣事,無奈顧客的心聲,多少也得聆聽。


我們的故事,比起他們的無事呻吟深刻多了。但真正深刻沈痛的往事,會被當事人埋葬心底,永遠不許見天日,好待黑暗和時間將它消化,直至看不見,想不起,完全消失。消失了的故事,根本就不再是故事,沒什麼好說。


我當然不例外;我的故事早已消失,所以沒有故事。留下的唯一痕跡,是我媽媽這賤價妓女的事實。她像性病膿瘡在雪白裙子上留下的血斑點,無法洗淨。對於她,我只剩下一個願景:希望她老來在九龍城寨的溝渠邊用紙皮搭帳篷繼續接客:「五蚊一炮,送衛生紙哦靚仔!哈哈!」 哦!還有...... 嗯,還是沒啦,都沒啦...... 我的故事就只有這麼多啦!


很久很久沒想起她來了......


當心!淒涼往事是我們的大敵!傷心事破壞性慾,沒有性慾就沒收入,沒收入便沒飯吃!我們的職業是賣身賣笑,任務是製造歡愉,不是招惹眼淚鼻涕。我們是花花世界的演員,二十四小時不停,也不能停!沒有觀眾也要繼續,以防一時脫戲,永遠無法回頭。


來吧來吧!親愛的臭男人!讓我這賤女人擁抱你的酒氣煙味,掩飾你的自卑,歌頌你的自大吧!我臉上永遠掛着甜絲絲的笑容,因為我沒有昨天,沒有明天,沒有故事,活在當下,所以沒有悲傷!


婊姐妹們除了都是天生演員,還是心理學家和哲學家,沒想到吧!


我們的哲學簡單直接,是實實在在的生存智慧,可以令凋謝了的生命恢復活力。我們的哲學發於心,留於心,沒有理論,沒有虛榮,是哲學的最高境界。大學者的專業是把最基本的道理用最深澀的文字寫出來嚇唬人,以壯大自己的存在感。而我們並不存在,所以無需壯大,說什麼都是胡說八道,有如雞啼。因為我們只不過是「雞」,屬直立禽類,不配人性,頭腦簡單,愛慕虛榮,毫無理想,心裡只有錢!


對啦!生命唯一的意義是錢!錢錢錢錢!我們要活下去便得愛錢,膚淺,否則男人不付錢!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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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未及清晨,颱風剛剛登陸,我和傑仔 「做愛」了。


我平時很討厭做愛這名詞。做什麼愛呢?把一條本性淫賤,毫無理性感情的衝動型男性器官塞進塗滿潤滑劑的女人體內,與愛何關?屌便屌,老老實實,做什麼屁愛?


傑仔有次玩大了,突然抱着我說「愛」我,肉麻得要死。更討厭的是他的一句謊話,竟然在我心中激起一股暖流,弄得我膀胱騷軟。我於是破口大罵大笑:「你死仔傑!死仆街冚家鏟!當老娘係妙齡雛妓呀?胡說八道,唔怕核突!」 我興奮之餘,咬了他乳頭一口。可能用力過猛吧,令他大聲叫痛。我一邊替他揉受創的乳頭,一邊大笑,一邊罵他下賤,出口比平時更粗胚,以掩飾眼中的淚光。


那幾分鐘,可能是我人生最快樂的幾分鐘。


想不到我的一生,原來就只有幾分鐘可以如此開心。那晚上我一直沒睡,伏在他身旁幻想,幻想各種不可能發生的情況。現在回想起來,真個尷尬得無地自容。以我的經驗,竟然如此幼稚愚蠢,能怪誰呢?不過,嘻嘻,他那次被咬的慘叫,與剛才被閹割的叫聲相比,簡直是兩個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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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說愛我之後五天,我在自己的床上捉了他的奸。


昨晚,大概是跟最後的一絲幻想告別吧,我突然再次想「做愛」。


事後我咯咯傻笑起來。當我很傷心的時候,往往會咯咯傻笑。他見我笑的那麼開心,也傻笑起來。他把一根香煙三四口氣抽完後,如常吃了安眠藥,倒頭便睡。我也很安詳地在他身旁睡着了。什麼也不想,不許想,也不許哭,更不許傻笑 ......


朦朦朧朧之中,我聽到咪咪回家。


然後我聽到腦裡的聲音發出指令:「動手!」


「收到!」


跟着下來的行動其實比較簡單。我先把他的佩槍收在床下,然後把他注定絕子絕孫的命根輕輕一提,堅決一剪! —— 嗖! —— 哈!手感不錯,豬生腸一樣。大功告成!


他大喊一聲,由夢中驚醒,睜圓雙眼,直視比噩夢更難相信的現實。我拿着他的小弟弟和剪刀,跑到廁所,把門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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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叔叔們終於到了。有那麼多觀眾圍觀,傑仔又再大聲呻吟起來。


徐文傑!你這賤人果然死不去!老實說,你就算真的因此死掉也不足惜。我的身體是消費品,不屬於自己。只要付錢,客人至上,開心便好。為了搞好社區關係,偶爾免費服侍一下你們當差的也是行規,不付錢也無怨言!喜歡怎麼玩哦,阿Sir?


但你要玩的竟然是我的心,我的罩門死穴,唯一的非賣品,人生最後的「私處」!而我現在更看清楚你徐文傑玩我的目的,無非想向你班冚家鏟同事和爛鬼黑幫兄弟炫耀:「睇!條老雞婆個心都喺我的手中溫柔跳動,有兩手啩!」


嗯,的確有兩手。不過,看來你這男子漢大情聖要跟哥兒們道別,以後來女廁跟姐妹們八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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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的一陣敲門聲,把我嚇了一跳!


「警察!你已經被包圍!立即放低武器,高舉雙手開門出來!」


哎唷,好凶哦!還是第一次聽到警察叔叔們那麼認真,那麼官腔跟我說話呢!


窗外的風呼呼作響,全世界都似乎緊張起來,好刺激哦!


差佬哥哥們,老娘就在此,有種便踢門進來吧,是時候扮演男子漢了。


我低頭一看,喲!趾甲油東一塊西一塊剝落了,怪難看!趁他們開會商量如何拘捕一個光脫脫的女人之際,還是趕緊把趾甲油抹掉吧。


我站起身,往臉盤上的掛櫃取洗甲水,瞥見鏡中的自己,笑得很開心,很甜,真的很像「學生妹」。

- 故事完 -

“凤月姐” 是我的英语故事 Phoenix Moon 的中文版。Phoenix Moon 是“香港黑故事” (Hong Kong Noir)收集的十四个 ( 14 在香港是大忌,不过搞黑故事的人是不信邪的!)故事之一,去年被纽约的 Akashic Books 出版,加盟了他们的得奖“国际黑故事” 系列。Phoenix Moon 的网页版与原著轻微有些出入。每次转语文,都会引发新灵感,这次也不例外。由于 “凤月姐” 的英语版已经出世,所以写中文版时发生的修改只能在网上体现。

(Jason Ng 和 Susan Blumberg-Kason 主编的 Hong Kong Noir 在香港由 Blacksmith Books 代理。文集内另有十三位优秀作者的幽暗大作有待你的发现。“香港黑故事” 深获国际好评,有兴趣可以点击看看。)

#短篇故事 #香港 #风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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