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mes Tam

天堂

Updated: Apr 18


我等到加百利完全消失在茫茫煙霞中之後,才鼓起勇氣,在心底里的最深一角喃喃的牢騷了幾句:「再見啦天庭公公。人不象人,鴿不象鴿, 陰陽怪氣,小心給飛機撞散哦 。。。」 如此幼稚不敬的想法,一點也不像我的所為。不過這無聊的深心一咒,卻很實在地舒緩了我胸中的慪氣,令整個靈魂貼服了少許。

哎,這不過是我得享永生的第一 天 。 。 。

我估計自己死了大概二十個小時左右吧。

鼻子里還依稀有陣多年來長伴床邊的尿袋的氣味;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會有懷念那股臊臭味的一天。醫院裡的尿味跟外面的不同,好像脫過氮,混雜了病房特有的消毒味道,有種不自然的回味,特別令人作悶。兩者相比,我是比較情願公廁尿兜那種濃烈實在,直截了當,尿就是尿的臭。

我的雙腿正在騰雲駕霧。但虛無縹緲的褲襠里,仍然隱約感覺到一塊濕透了的尿布,散髮著縷縷熱氣,在粗毛毯下挪動,摸索出路。老婆略帶誇張的啜泣和阿仔喃喃喃喃的禱告,亦猶在耳邊。更難忘的,是多年來與我息息雙連,日以繼夜地催促著我心跳的各種先進設備。沒有了它們的電子脈搏,我感覺到渾身也不踏實。

在未死之前,我不大清楚自己大昏迷了多少時間。

幾個月?幾年?都可能。幾十年?也難說。雖然我的頭腦一直清醒,不過沒有了其它器官的配合,單靠心裡盤算著單調重復的日子,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反正我知道自己已經昏迷了好一段日子了;亦老早覺得苟延殘喘是一種浪費電力的行為。

更令我失望的是:大昏迷雖然把我和人間的距離不斷拉遠,卻沒有將我送近天國半步。神,雖然在我的信念中兀立不倒,並沒有搖動過半分,但他始終沒有在我殘餘的知覺里留下絲毫跡象表示關心。在冗長的睡夢中,他一次也沒有探望過我,甚至連親身報個噩夢也沒有。

求求你們,我熬不下去了;請把那機器關掉,讓我投到主的懷抱去安息吧!

但談何容易!

我也理解他們的困難。誰又會夠膽拿主意關機呢?難道不怕我兒子李彼得牧師告上法庭?他自知吃不起這類官司的:輕則身敗名裂,重則可能被告謀殺,絕對犯不著。哎哎哎,都是我自己種下的因,要躺下來受這個苦果。

在車禍之前,我是個有知名度的反墮胎反安樂死宗教人士。代表美國教會在香港捍衛這方面的邊際人權。在香港,誰沒有聽過我李奉獻牧師的大名呢?大大話話,上電視跟人家辯論這個議題也有好幾十次。CNN,BBC 都訪問過我。「基督科學箴言報」 還稱我為 「香港良心」,盛贊我鞠躬盡瘁,不遺餘力地拯救「被遺忘了的生命」。

我整個辦公室掛滿了接受傳媒訪問的照片。

多年來,我無數次慷慨激昂,捶胸頓足地說得十分清楚:「只有上帝!只有上帝才有權賜予生命!也只有上帝才有權收回生命!」 我又怎會料到上帝跟我開個那麼大的玩笑,既不給予,又不收回,把我不湯不水,一言不發的吊著玩。現在我人死了,才曉得上帝把我吊了足足八年四個月十六日兩小時零二十分,才派天使長米高來收魂。

哎,感謝主,玩夠啦!終於升天堂了!

其實升天堂的事,我從來沒有擔心過。

不是自己誇自己,我這個人循規蹈矩,對老婆負責,對兒子關心,對上帝虔誠,每天五次祈禱,風雨不改。天堂,不就是專門為我這一類死人而設的嗎?

不過,讓我先把老實話說在前頭:活了那麼多年,犯一點點小罪是在所難免的。幸好過去八年多趟在病榻上,什麼罪都老早重復又重復地懺悔得一乾二淨了!

都是那該死的曼谷。

我第一次去曼谷為教會做事,魔鬼便用卑劣下流的手法誘我犯罪。我下榻的酒店離紅燈區不遠;司機送我回去的時候,總會經過附近流鶯泛濫的街頭。說也奇怪,雖然我對那些衣不蔽體的妓女看也不敢直接看一眼,但每當汽車經過她們聚集的角落的時候,褲襠里那團無恥的不隨意肌,便好像受到妖氣衝擊一樣,驟然感覺到陣陣曖昧暖流,蠢蠢欲動。

一到酒店,我便急忙跑到房間淋冷水浴,然後跪在床邊祈禱,求上帝幫忙。可惜我最後都低檔不住魔鬼的引誘。

反正那裡認識我的人不多, 不怕給相熟的人碰見 。 。 。

靜悄悄地,我身不由己地溜了出去,犯下大罪。

往後的四次,犯的雖然是同一樣的罪,卻由於盼望程度上有所不同而令我倍感興奮和不安。

我每次上了飛機,剛剛扣上了安全帶,飛機尚未離地,面上還依稀感覺到老婆濕潤的吻別,便已經急不及待地閉上眼睛祈禱,為晚上將會犯的罪預先作出上期懺悔。你說該死不該死?

算啦算啦!撒旦魔頭那麼厲害,詭計多端,連全能的上帝也沒有法子把他毀滅,我區區一個神職走卒,又哪來能力反抗呢?所以我基本上沒有苛責自己。想深一層,輸幾個回合給魔鬼,其實在所難免,絕對情有可原。

反正都是陳年往事,一早已經被主寬恕了。否則我現在身處的地方,肯定是熱氣沸騰,四處刀山,八面油鍋的地獄,又怎會是清涼冰冷的天堂樂土呢?

一切都來得很突然。

一秒鐘前我還昏迷得相當穩定,充分滿足了「生命」在法律上的定義。一秒鐘後就不成了。身旁的一座儀器,像敲喪鐘,又像道士打齋,很執著地響著:叮叮,叮叮, 叮叮 。 。 。人來啊,人來啊!

老婆和彼得來了。她為剛去世的丈夫哭喪。彼得為爸爸祈禱。我也在默默的為自己禱告。一時之間我不能夠百分百肯定自己已經死去,因為感覺上沒有太大的不同;一切依舊冰涼,頂多是比平常略為再冰涼了一點;就那麼的涼了一點點,便划出了這條陰陽分界線。

一隻更加冰冷,但蠻而有力的手突然出現,緊握著我的手腕。

「走吧!」 好一把深沈的聲音。

來人一手持劍,一手執天平。為了騰出一隻手來抓我,他暫時把劍夾在腋窩下面。他的樣子嚴肅,甚至有點兒凶狠。不過我並沒有把他的不友善態度放在心裡,因為我一眼便認出他是米高天使長。他的招牌形象就是如此的不苟言笑,這一點每個對天國人物有認識的人都應該知道。我是牧師,基督精兵,熟讀聖經,當然清楚。

我大概對自己的眼光太自豪,變得有少許失態。「我知道你是誰!天使長米高!」 我的聲音興奮得像個小孩。

米高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重復了兩個字:「走吧!」

我看著老婆和阿仔,頓覺依依,令開始屍僵的喉嚨,更加咽哽,便要求米高道:「可否再等幾分鐘,等他們先走可以嗎?」

誰料他表情不變,又再簡短的說了聲:「走!」

「哪好吧 。。。」 我嘗試用輕鬆諒解的語氣說:「沒錯沒錯,今天死的肯定不只我一個人,天使長一定很忙吧。」

米高一聲不吭,便拉著我的手,直奔天堂。

我知道米高的天使任務繁多,其中的一項雜務是用手中天平把剛去世的靈魂「過磅」登記,然後帶到天國之門親手交給上帝。他還兼職主將,帶領天兵跟撒旦不斷作戰,所以每天二十四小時劍不離手。撒旦這鬼東西,當然不可能戰勝全能的上帝,無奈他又命中注定永不消滅。於是兩批打不死的戰士,整天為一場永遠沒有結果的鬥爭而廝殺。拖長了,肯定會變得無聊。所以也很難怪米高的這副面孔。

想到這裡,米高突然轉過頭來,盯了我一眼。我頓時醒覺過來,冒了一身乾冷汗。哎呀!我現在已經魂在靈界,身旁是個高級天使長,上帝的大內信差呀。我心裡想的,他當然都能夠接收得一清二楚。難道在天國的神仙面前還妄想隱藏點什麼鬼主意?

我立即為自己的愚昧和不敬感到羞愧和內疚。

想到不久便可以親睹上帝的風采,我既興奮又緊張。見到天父,不知道是應該握手,鞠躬,還是伏地跪拜?這方面聖經沒有指引。我又沒有膽量問米高拿指示。反正禮多神不怪,還是伏地跪拜比較保險。就這樣決定!

米高好像沒有再留意我腹中的喃喃自語,可能他正在接收其他死人的訊息吧。我再次提醒自己不要自以為是,今天死的不只是我一個,人家米高是個大忙天使。

我默默地跟著他半飛半走,從白茫茫的一片穿到白茫茫的另一片。自從離開人間之後,暫時一切盡是白茫茫,沒有任何風景可言,比起坐飛機要單調得多。

一路上,裊裊不斷的微風,撫擦著米高龐大威猛的翅膀,颯颯作響。他的羽毛,白里透金,非凡奪目,不過好像有些疲態,可能他太忙,疏於打理吧。 。 。想到這裡,我突然驚醒過來,急忙把思想轉入正軌。人家是天使長,怎輪到我評頭品足呢?混賬混賬!我立即修正,在腦袋里高聲贊頌:「哦!米高是美麗的天使!是上帝完美的傑作!」

到了天國之門,米高將我過了給加百利。一聲:「你的!」 便掉頭離去。加百利對著他的背影回了聲:「謝過啦!」 一個簡單得令我心酸的交接儀式。

加百利看來,比米高平易溫雅。我起初還誤以為他就是上帝。他說話拘謹莊重,帶點高傲,像個英國紳士管家多過猶太天使。對我來說,他起碼願意開口,不似米高,像個啞巴。

「李奉獻牧師,歡迎閣下來到天堂。我是天使長加百利,永恆全能天父的首席奴才,這裡的總經理。」

「天使長,能夠認識你是我莫大的榮幸!」我激動地說,下意識地合拾胸前。他既然不是上帝,應該不用行大禮跪地膜拜吧。

加百利冷冷地答道:「是嗎?」 然後盯著我,不再作聲,令我不寒而慄。過了十分窘促的十多秒鐘,他才好像如夢初醒的繼續說下去:「那太好了。如果你有什麼正當的原因想見我,隨時歡迎。我需要見你時也自然會找你。一般來說,我不會隨便騷擾在我主天國歡度永生的罪人的。」

「罪人?」

「在全能聖潔的上主面前,我們都是污垢不堪的渣滓,罪人。難道你覺得自己不是嗎?」 加百利說畢,歪著嘴從鼻孔噴出兩下笑聲。

我不肯定他笑的是什麼意思,不過見到天使長笑,便本能地也咧著嘴笑:「當然,那肯定。我是罪人。我罪,我罪,告我大罪!」 我一邊說,一邊以右手搥胸。心想:能夠跟總領天使一起說個笑話,也算是件值得紀念的大事!

天國之門是個模擬門,沒框沒鎖沒把手。說得再白一點,根本就沒有門。跟天堂其它的地方一樣,只不過白茫茫的一片。

兩個又白又胖的小天使蹲在那裡,面前擺放著兩根長長的金色大喇叭。他們可愛的小翅膀半張,跟聖誕卡的一樣,我很想伸手去摸摸。米高和我剛到的時候,他們其中一個懶洋洋地瞟了他一眼,之後又無精打采地繼續盯著眼前的朦朧。他們好像完全看不見加百利。

加百利留意到我望著兩位小天使,便說道:「小夭折。」

「嗯?」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至高無上完美無暇的主曾幾何時很喜歡頭上來一群小夭折打圈,吹喇叭,唱聖詩,覺得很有氣派,所以弄到滿堂小鬼。幸好他老人家後來也覺得它們吵鬧討厭,我們才開始嚴格執行有關的篩選規矩,防止未經受洗的小夭折進一步泛濫天庭。」

「哪麼他們不再吹什麼歡迎曲了嗎?」我多口問了句。

加百利瞅了我一眼,說:「反正不會對你吹。」 然後又說:「我是你的話,會盡量保持距離,這些鬼東西充滿原罪,惹了不是說笑的。按照聖經規定,它們根本就沒有資格踏進天堂半步。」

「感謝天使提點。」 我擺出一副生前說教時用的感恩表情,希望博取加百利好感。

誰知他鄙視地掃了我一眼,糾正我道: 「天使長 」。他把「長」字說得很長,很使勁。

我急忙道歉:「不好意思,加百利天使長。 不好意思,加百利天使長。」

我感覺到渾身窘促。當我覺得窘促的時候,習慣輕微搖擺,把重心左右交替來放鬆自己。可惜我處於無重狀態,擺來擺去也找不到重心。從死亡的一刻開始,我便成了真空的一部分,但一時間還沒有完全適應過來。

加百利花了大概一個下午(天堂柔弱的光線 不增不減,清冷濕潤的空氣不垢不淨,永恆如一,又沒有掛鐘或其它的報時器具,很難確定時間)帶著我無目的地胡亂參觀了一下,略略介紹了我的永恆新居。大部分的時候,他都在吹吹自己比較多為人知的往績。

他最出名的業績是當年負責向耶穌的媽媽聖母瑪利亞報喜,告訴她即將童貞受孕的好消息。

原來瑪利亞聽到消息之後,起初的反應是歇斯底里:「你發神經病啦?處女懷孕生子?誰會相信?我老公便第一個拿大石頭把我砸個稀巴爛!」

加百利見這個女人反應激烈,唯有運用天使權威將她懾服:「你這信念微弱的女人住口!我全能無上的主挑中了你,作為他獨子在地球降生的通道,誰會敢傷害你?」 他看見瑪利亞目瞪口呆,便乘機總結:「聽著!你反正沒有選擇的餘地,還是乖乖就範,生了算吧!」

加百利承認他最初也不大肯定結果會如何。如果當時瑪利亞生活的野蠻社會按照傳統,用石頭把她活活砸死,那麼把聖子的胚胎靈魂便須要即時回收。不過那是米高的職責,與他無關,於是他便沒有再作多想了。嘿!最後不知怎麼搞的,瑪利亞的老公約瑟連一句話也沒有多說,整件事情就過了關,確實是個五星級的神跡!

經過了一個下午左右的停滯時間,我開始適應了加百利千變萬化的蔑視表情;便大膽問了他幾個問題。他似乎並不介意,還用模糊的啓示形式回答了我。

我瞭解到天堂跟我從神學上所學習到的,基本上吻合。意想不到的是,這方面的引證不但沒有為我帶來安慰,反而令我更加不安。可能是聖經沒有闡明天堂的日常細節,而我生前又從未具體考慮過永恆這個長遠的問題。現在切身面對不憂柴米,歷久常清的永生,反而感覺到空虛和失落。

我第一個問題是如何弄對翅膀掛上。

來天堂之後,眼見大大小小背上都有一雙翅膀,令我覺得自己光禿禿的背脊很礙眼,甚至略為畸形。加百利的答案是:「不急。順應天時自然有。在拜見天父之後,自有安排。不過還得看看有沒有黃色存貨。」

我聽了之後,十分不以為然。老實說,什麼時候生(或者是戴?裝插?)翅膀,對我來說其實並不重要。但如果因為我是亞裔人士,便要背負黃翅,那豈非種族歧視?我還是美籍華人呢!也是虔誠的基督徒啊!我越想越覺不忿,正想提出抗議,討個公道,突然間想起聖經從來沒有提過「種族平等」這類先進概念。馬修第十五章也有記載:連耶穌也因為迦南女人不是猶太族人,而不願意替她的女兒驅魔。這還不夠清楚?我理性地把憋悶和不滿控制下來,隨即在心中高喊 「哈利路亞」,用上帝的家鄉話把他贊頌一番。這一來倒令我有點沾沾自喜:才幾個小時,我已經把自我控制思想的工作做了起來,也算得上是個住天堂的人材吧!

當沒有選擇餘地的時候,所有成功的大人物都懂得逆來順受的哲理,我當然也不例外。我把心中的鬱悶噎了下去之後,用輕鬆幽默的口吻說:「你看我掛上黃翅膀,會不會像只公雞?」

加百利嘴角浮現著半兩嘲笑加五錢鄙視,答道:「可能吧。但你不必擔心,有的是時間,更古怪的模樣,早晚也可以適應。」

我不自覺呆了一呆之後,連忙言歸正傳:「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上帝?」

「順應天時自然知。」

我禁不住在心裡埋怨了一句:「又是順應天時!也不知一個天時究竟有多長?」

加百利好像沒有聽到我心裡的話。

算啦,再轉個話題吧。

被米高一路拖拖拉拉升天堂的時候,我想到不久便可以跟爸媽和叔叔李德理重聚,心裡面有無限的期盼和激動。他們都是標準教徒,肯定在這裡。

我向天使長打聽了一下。

「哪當然,」他熱心地說:「如果令親在此,你大可以隨便找找,不必客氣。」

他接著解釋道天堂是充滿自由博愛的樂土,不是什麼法西斯國度。沒有觸犯天條的罪人,可以隨意從無限遠的一端自由自在地飄到另一端,中間隨便休息。天使們是不會干擾和記錄的。

聽到後我十分沮喪;茫茫魂海,叫我到哪裡去找我的親人呢?但我仍然勉強保持沈著,心想只要見到耶穌,便有解救。於是問道:「哪麼敢問天使長,我怎樣才可以見到我主耶穌基督呢?」

「你想見他幹嘛?」

「我生前是基督精兵,現在想見見他,不合理嗎?」 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我本來虔誠溫厚的專業傳道聲線,已經變得有點僵硬,隱隱地拖著絕望和沮喪的尾音;連我自己也聽得出來。

加百利原地坐下,身後好像有張無形沙發把他接個正著。

他揮手示意我也坐下來。我小心翼翼地蹲下去,雖然感覺不到屁股下面有什麼傢具支撐,但放膽把全身放鬆之後,竟然很自然地凌空架著,挺舒服。哈!終於發現天堂也有些過癮的地方啦!

天使長望著我玩了一陣「無形凳」,才一臉嚴肅地問:「你不是也有個兒子的嗎?」

「沒錯沒錯,他也是神職人員。」 我一向很為彼得而驕傲。

「你們之間,間中有矛盾嗎?」

「那難免啦天使長!不過感謝主,我通常都可以找到他的不是,努力幫助他改正過來。」

「我無上慈悲的真主和他的兒子也難免有時候鬧些小矛盾。」

我聽後大吃一驚,說:「我跟彼得是平凡罪人,天父,聖子,聖神,是三位一體的完美結晶,又怎可以相提並論呢?」

「神是萬能的,有什麼不可以?」 加百利淡淡的反問了一句。

他把霜白的眉頭緊皺起來,表現得極不耐煩,然後用教訓的口吻對我說:「你動動腦筋想想看:兩父子,沒完沒了的跟頭白鴿綁成一捆,幾十萬億個千古下來, 不互相排斥已經算是萬幸;鬧點意見是意料中事,很正常;有什麼值得李奉獻牧師你閣下大驚小怪的呢?」

我一下子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於是說:「我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我感覺十分沮喪,想吸口氣,大嘆一聲來發洩發洩。但吸進去的氣,不知怎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口氣上不了來,我連忙深深再吸,但效果一樣。看來這口氣嘆不成了。 試問永恆的樂土之上,又豈能容忍悲戚戚的長吁短嘆呢?我這一刻才真的感覺到自己是個死人。

加百利看著我連連抽氣,像個初生嬰兒好奇地把弄自己陌生的腳趾一樣,不齒地冷笑了一聲,然後說道:「告訴你吧,聖子在地獄。」

「哇!」 我不由自主地怪叫了一聲,從無形沙發上跳將起來。如果我體內還有血,肯定會吐一大口出來。

「看你那副樣子!上帝的獨生子去地獄出差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他當初不是也去了人間做救世主嗎?反正他說天堂生活太枯燥,又說一天到晚不停地贊頌他至高無上,全能聖潔的父親,對他的心理狀態有不良影響,令他發展不平衡,於是要求到地獄去。他說那裡充滿牛鬼蛇神和失落靈魂,特別需要他的輔導。他以前投胎到人間去,不也是這個心態驅使的嗎?」

「但但。。。但。。。」 我突然犯起口吃,什麼也說不出來。

加百利完全沒有理睬我,繼續說下去:「其實他走開一下,對大家都好。自從他父親搞了個埃及大瘟疫之後,倆父子就老有點齟齬,總對不了口。兒子覺得老人家不論人畜,把所有頭胎生的通通殺掉,是濫殺無辜。那孩子就是心腸軟,沒有爸爸的殺氣,一向如是。」

「但但但。。。」 但了十來聲,我終於衝破了喉頭的屏障,繼續說了下去。「但地獄之火永不熄滅,是永恆的懲罰,讓不信服主的靈魂永不超生的在燒!燒!燒!耶穌親入地獄,豈非徒勞無功?」

加百利竪起眉毛,橫瞅了我一眼,然後把眼睛半閉。他前額仍然收緊,向上提著銀白的雙眉,以一副不耐煩得快要爆炸的樣子,慢吞吞地說道:「你閣下生前是牧師,難道不明白,拯救靈魂這玩意是只講耕耘,不論收穫的嗎?李牧師,你先後去了泰國傳道五次,不也是採取了同一個 ‘姿勢’ 嗎?」他說到 ‘姿勢’ 兩個字的時候,把眉頭一松,緩緩張開眼皮,用 「你別跟我來者一套」 的眼神盯著我,然後頓了一頓,才吐個 ‘嗎’ 字出來,明顯語帶雙關。

我簡直嚇傻啦!心想:「他都知道!連姿勢也知道!他媽 -- 哇!吖!呀哪哪呱呱 。。都知道了!我已懺悔了成千上萬次,還拿出來提,太不公平了。。。」 唉,那,不公平又怎麼樣?

他說畢,面上多了一陣勝利的得意,散髮著天使般的光輝,令他看上出年輕了幾年。他噗的一聲,輕輕地把翅膀乍了一乍,雍容地把屁股在無形沙發上扭動了幾下,調整坐姿。

我還沒又完全回復過來,心裡還嘰里咕嚕在想:他真的都知道 。。。然後才猛然醒起自己身處天堂,於是高聲大叫:「 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幾年來,我第一次感覺到面額發熱。

加百利可能留意到我本來紫青色的面上透著瘀紅,覺得比較滿意,於是換了個和藹慈祥的聲音說:「奉獻牧師,別往死裡想吧。放開懷抱,一切都好。你看看,天堂有什麼地方不是如你所信,如你所願?只不過你以前沒有把永恆生活具體地想透罷了。但怎麼說也好,天堂終歸是天堂。當你習慣了慈祥我主無邊法力下的玄妙現實之後,你一定會認同這裡是歡度永恆最好不過的地方的。」

「他會回來嗎?」 我無話可說,便又轉個話題。我的聲音,自己聽起來也覺得有些疏遠。

「誰?聖子?當然啦,他間中會回來跟他媽過聖誕的。」

「哪三位一體還算數嗎?」

「算!當然算!打個比方,你到超市買了盒玉米片,人家免費送你一條牙膏和凱蒂貓紙貼一小塊,用透明玻璃紙包在一起,那算不算三位一體?」

我沒有回答,心裡不停在喃喃 「哈利路亞」。

加百利於是繼續下去:「但那並不表示一個包裝里的三樣東西有同等價值。免費來條小牙膏,可能很受歡迎,但整個組裝仍然是以玉米片為主, 對不對?至於那小貼紙,假如你隨手扔了,根本就沒有人會留意到。」

「聽你的這個說法,我看來沒必要請教聖神的下落了吧?」

「那鴿子?我想再沒有這個必要吧。」 加百利不經意地說完之後,把翅膀雍容的又拋了一下,再包回身上,有點兒像穿了寬身百褶裙的中年女人,在坐下來之前的準備動作。他不急不忙,把煞白的纖纖十指互扣著,擺在胸前,問我道:「還有其它問題沒有?」

「沒有啦天使長。感謝你的指引。 哈利路亞!」 我的聲音,一點誠意也沒有。

「太好了。祝你永恆快樂,告辭啦!」

他正想轉身飄走之際,我忽然間想起以前的鄰居和同學韓芹。韓芹學佛,算是個異教徒。雖然人品還可以,但吃素的,古古怪怪,嚴重缺乏道德使命感,跟基督徒是兩個極端。現在我既然已經證實了真的有天堂,神也確實存在,算是爭了口氣,但同時也替老韓和自己難過。信錯了固然要受苦;但信對了的又如何?

那麼韓芹的下場會是什麼呢?我敢問天使長一句。

你猜他的答案是什麼?「天曉得。他信佛?大概輪回去了吧。如果道行夠,也可能到涅槃去啦。」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輪回?涅槃?天使長你別跟我開玩笑吧!」

「誰有空跟你開玩笑?佛教徒跟其他無神論者一樣,有他們自己的虛幻世界。只有基督徒和回教徒能夠上升天堂,下掉地獄。」

我當時真希望能夠昏死過去,讓自己歇一歇,好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荒誕訊息。我再嘗試抽一大口氣,但未到肚裡便化為烏有。

加百利略帶輕浮地繼續解說下去:「牧師哥哥,萬有神秘,無窮無盡。在這裡,我們知的確實比凡間里知道的多,但總不能盡知啊,否則就談不上無窮啦,對不對?反正你們生前信什麼,死後便到什麼地方去,各得其所,各就各位。你生前篤信我主無量真光,死後來這裡過永恆。沒有什麼不妥當吧?」

加百利又再伸伸翅膀松松頸項,樣子越來越不耐煩,才又說下去:「回教徒和基督徒篤信同一個真主:上帝,安拉,耶和華,名字隨你叫,反正獨一無二假不了。你們的信仰,同出一源,相同的聖書,相同的故事,相同的天使長,相同的先知,全部如出一輒。兩兄弟一千多年來,息息雙關,怨怨相報。死了之後,到這裡或地獄重逢,還不理所當然?」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自言自語地加了句:「當然,理論上你來了天堂也不應太過得意,米高那傢伙還沒有按我頂級偉大無始無終真主的意思把 「最終審判」 的邏輯和靈魂物流理順,到時還有煩的呢 。。。」

我忍無可忍之下高聲喊道:「但他們是狂熱份子,有些還是恐怖份子!」他剛才在解釋的時候,我一直屏著氣在聽,幸好停止呼吸已經對我沒有什麼不良影響。

「看!你們連互相給對方的綽號也一樣:什麼狂熱恐怖份子;還不是兩兄弟?偉大的真主安拉上帝億萬萬萬萬歲!」

「你還說佛教徒自己搞輪回,究竟涅槃?」

「大概是吧。。。」

「哪怎麼可能呢?!」 我又再大叫起來,有點失控的模樣。

「李奉獻!你仔細再想想看!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有神,又怎會來到天堂呢?說句實話,他們來了我也不收!倒不如由他們自生自滅搞輪回,到時到候有因有果地涅槃涅槃?」

「哪涅槃又在什麼地方呢?」

「你問我,我問誰?」 加百利冷冰冰,慢吞吞地說道:「老兄,如果你在一家高級意大利餐廳坐了下來,人家經理不厭其煩,把菜單向你逐一介紹,你卻不停地問他有關街口中國餐館的瑣事,你覺得這是不是有點討厭,不識趣,沒禮貌?」

「我想 --」

「想什麼想!」 天使長一句把我的想法打掉。「大家兩兄弟,別搞哪麼多怨氣。奉獻了一生,現在終於得到永生了,就別再多想,乖乖地享受一下。恭喜你啦!」

我本來再想說點什麼,但一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

加百利趁機不辭而別。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要說的都說啦!知得越多越糊塗,問得越多,沒完沒了。有幾個永恆夠給你煩?」


我等到加百利完全消失在茫茫煙霞中之後,才鼓起勇氣,在心底里的最深一角喃喃的牢騷了幾句:「再見啦天庭公公。人不象人,鴿不象鴿, 陰陽怪氣,小心給飛機撞散哦 。。。」

我終自己一個人靜下來看看天堂, 看看我期待了一生的永恆安息之所了。

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白茫茫 。 。 。

間中有一兩個天使或罪人飄過。

他們絕大部分都有翼,但都只是腳跟不著地地飄拂,沒有展翅飛翔。也許翅膀是用來裝飾用,沒有飛行能力的吧。有三兩個像我一樣,背上也光禿禿的沒有插翼,大概也是新鮮死的。他們臉上表情茫然,無目的地飄蕩著。看來他們也需要時間消化天堂這個事實。

我不餓不渴也不困。天堂里沒有這些不好的感覺。既然沒有吃飯和睡覺的麻煩,便沒有必要找個地方住下來。我以前傳道時不也常說嗎?天堂里沒有黑暗。看來我沒有騙人:這裡只有永恆的白晝 。。。

不遠處有個毛翼蓬松的罪人飄忽而過。他面露狂喜,好像喝醉了酒。我心想,如果附近有酒吧,也希望破例,痛痛快快地喝它三五十瓶下去。那人看上去極其快樂了,名副其實的人在天堂!我本想請教他的秘密,但又再次感覺到心裡的話,出不了來。反正沒什麼好急的,往後的日子多著。過三兩百萬年再問也不遲。

「安拉真個好!安拉真個好!」 那狂喜之人對著我開心大叫,一隻手瘋狂揮舞,另一隻手向我猛送飛吻,真個是快樂忘形。

我起初只是禮貌的回報了一笑,誰知那輕輕一笑,竟然會自動升級,越笑越放。我在自己的笑聲的回響和震蕩之中,向著他叫喊過去:「欽崇一天主萬有之上!天父偉大!再活千萬個永恆之歲!」 之後還不自覺的加了一句:「兄弟。。。」

哈,贊頌的說話,一下子便出了口;聲大洪亮,還有回音。

想落是有其中道理的:人在天堂如果暢所欲言,不小心說了句褻聖的說話怎辦?不嚴懲,不成體統。要罰,又無從下手。天堂是永恆樂土,絕不能夠動不動把犯規的罪人扔到地獄里燒,搞到天翻地覆。所以最佳辦法,還是把不應該說的話,在未出口前用神跡過濾乾淨。至聖至高,榮耀光芒照遍宇宙的天父啊!你想過的東西,實在太完美,太無懈可擊了!

眼看那似醉非醉的懾青鬼跳著土皮舞,飄忽漸遠。他雙手不停的在頭頂亂舞,打著節拍。屁股和翅膀一上一下配合著扭動,口中大嚷:「 安拉真個好!安拉真個好!拉拉拉拉真個好。。。!」

我不隨意的笑聲欲罷不能,不斷的在增強,擴散。我抬頭仰望天上之天,放開懷抱,縱聲狂嚎,用震耳欲聾的歡聲,總結了永生的第一天。

終於明白到,何謂天堂無淚。



于 2010年二月16日初登于“过渡”网,顺祝读者 圣诞快乐!

于 2012年七月2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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