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炳昌

咕嚕的心魔

Updated: Sep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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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的牢獄生涯快將過去。雖則度日如年,回頭看也不過眨眼之間。再過五個星期,咕嚕便可以恢復自由,重新做人。他現在才發覺,做人難,重新做人更難。太陽出來之後,心魔還有活下去的空間嗎?

啪啪啪!突然爆響的拍門聲,把咕嚕嚇得坐直起來。


「警察查房!」


他感覺胸口受壓,呼吸困難,身體冰冷,腦袋空白,像中了邪,也像被點了死穴。覺得反胃,但不夠氣力嘔吐。


外面又敲了三下門,沒說話,節拍沒有剛才急促,力度也減了大半,明顯有些敷衍,正在拖延時間。門外的人低聲交談,接着是片刻靜默,只有鑰匙輕微碰撞的金屬聲。


身邊的她,痴痴地望着他。時鐘酒店的窗門都用黑卡紙封了。一線微弱的陽光,從卡紙間的裂縫擠了進來,正好投射在她圓白的臉龐上。他剛才努力的汗水,在她的臉上反射着暗淡的晶瑩。兩片瘀紅厚唇,一斑斑的像隔夜豬肝。瘀唇間夾了一束粗糙油膩的長髮。望着她大得異常的微突眼睛,咕嚕突然覺得她很像日本電影中的魔童。


「陳先生,咩事呀?」 連她也感覺到氣氛不對勁。


她這一問,倒把他解了穴。他攤開雙手,竪起手指,像魔術師準備變戲法的手勢:「乖乖,唔好出聲。噓!乖!」他一邊說,一邊把濕膩的被單拉高,把她蓋上。


她很乖地讓他將自己蓋起來。她一向都很乖。


門被大力推開。霎時間地動山搖,卻沒有聲音,像默片裡的爆炸。


一條光柱直插他雙眼。手電筒的光十分熾熱,整個頭被熱力逼得要爆裂。


「警察!」


被一喝之下,他遽然失禁,暖暖的尿液不住地流,好像有個無限大的尿囊。尿液的暖氣把他冰冷的身體解凍。他打了個大冷顫,然後微微低頭,崩堤般猛吐,都吐在自己身上,然後流到床上。濕透了的被單,令下面的細小人形更加突出。


她仍然乖乖地捲曲在他身旁,動也不動,也沒有出聲。

————


咕嚕的心跳得很快,泵得太陽穴隆隆作響,身上薄薄的「孖煙通」棉內褲濕透了。用來充當床墊的粗毛毯也濕了一大塊。這個以前經常重復的噩夢,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看看周圍,大家仍然呼呼熟睡,沒有留意到他剛才的掙扎。囚犯們經常發噩夢,在夢中回復自由,在外面的世界談判,爭執,復仇,恐嚇,哀求。差不多每晚都有人因為夢中恩怨哭嚎狂呼,但從來沒有囚友投訴。大家都知道夢境不由人,而在監倉裡發的夢分外欺人。在白天把自己也瞞過了的過去,埋藏了的怨憤,失去了的公道,晚上都可能會被攤出來面對;縱使算帳無從,也避無可避。


咕嚕用手背擦擦嘴角和下巴。還好,夢中的嘔吐在現實中並沒有發生。他輕輕地爬下床,拿了毛巾,躡足到廁所。他脫了內褲,用力將它在面盤上擰乾,但暫時不能洗滌。入夜後不許沖廁或開龍頭,是囚犯自定的硬規矩。他們好像嫌監獄的規例不夠多,自己補充了一大堆。自定的規矩,互相監視,執行上比官方的更徹底。


他用毛巾擦乾大腿和屁股,光脫脫地走回床位。他先用T恤蓋上毛毯濕處,再把綁在床邊的長褲解下穿上,才躺下來凝視着雙層床上格的底部,舒了一口無聲大氣。


上層的肥仔剛好轉身,把整棟床弄得咯咯作響。他前幾天才入冊,表面是個傻子。但有十多年牢獄經驗的咕嚕,一眼便看出他是假扮的。肥仔到高級餐廳大吃大喝,然後高舉一個五塊錢大銀,用二流演技叫服務員:「埋埋埋埋單!」可惜餐廳老闆對又窮又笨的人沒好感,堅持要報官究治。戴假髮的判官大人也不喜歡身無一文的痴線佬,於是把肥仔收監六星期,食宿費用全免。


肥仔轉了身後稍歇幾秒,又開始打鼾。他的鼻鼾是塘福懲教所同期之冠,比一般監犯的睡眠聲浪還要高一個檔次。幸而咕嚕對鼻鼾聲早已沒有反應。人的適應能力很強;對無法逃避的東西,很快便視若無睹,聽而無聲,聞而不臭。在監獄,這包括了很多事情:聲音,氣味,威嚇,欺凌,苦悶,回憶,人物,時間,希望,沮喪,情仇,恩怨,通通都要暫時收起,加上封條。直至幾星期前,咕嚕的一生只剩「當下」。「過去」早被抹得乾乾淨淨。而「未來」一直都未有膽量出現。


但幾星期前,他得到了一個天大好消息:他很快便可以出冊了!行為良好的囚犯,一般只須服刑期的三分二。哈!他這十多年來,行為良好嗎?一次又一次給人打掉牙齒,幾乎扯脫了屌屌,經常被濕毛巾打屁股,還死口說「沒事!沒事!唔小心啫!唔好意思!」是良好行為嗎?哈!哈哈!不老實是良好行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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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咕嚕心知難逃牢獄之災,怕得要死。想不到現實比他最恐怖的臆想還要難受十倍。


當今世界顛倒乃不爭事實;奇怪的是,監獄把外面的顛倒世界再顛倒過來,卻沒有負負得正的效果。他從前的社交圈子都是斯文人,主要是虔誠教徒,連半句粗話也不會當眾出口。監獄的社交文化剛相反,囚犯交談以粗話為主,不屌不成體統,內容不過次要。三兩囚徒吹水,你屌一句,哈哈,我屌一句,哈哈哈,不亦樂乎,交情就是這樣建立起來。


外面的罪行,在裡面都成了「資歷」:既然大家都認同銀行家是合法搶匪,銀行劫匪便順理成章是英雄。而小偷和老千都是靈活狡猾之徒,生動活潑,頗受監躉歡迎。至於販毒走粉的人,敢於冒險,人面廣闊,見過場面,既然有緣同困一室,打個交道又何妨?殺人放火雖然會絕子絕孫,但到底是真槍實彈的勾當,有電影風味,不是每個人都做得來的哦!甚至變態的連環殺手,不貪財不好色,以殺人為娛樂,心裡的魔障並非一般歹徒所能想像。大家除了好奇,更暗懷幾分畏懼。


只有一種罪行,在鐵支裡外同樣遭受鄙視,那便是監房術語中的所謂「風化」罪。


有傷風化的色情犯在牢中的社會地位,比在外面更低賤,而在監房淪為一級賤人的話,比在外頭遭人排擠要難過危險很多。每逢有風化犯入冊,都會替囚犯們帶來短暫亢奮。獄卒們也尊重這行之已久的江湖規矩:把一隻眼睛閉上,讓另一隻眼睛遠眺別處。


咕嚕在「石壁監獄」的初夜,幾乎被活生生劁了。他全身赤裸,跪在地上,被嚇得差不多消失了下體被人用長線綑綁,長線的另一端穿過兩腿之間,繫着一隻拖鞋,像滑水的人等候快艇開動。他面對兩旁大漢,不停地強笑乞求:「師兄,唔好玩啦,我信教㗎!我 ......」


「信吖嗱!」咕嚕還未把信仰交代清楚,已被一個四十歲左右,手臂起節,綽號「大磨」的黑幫慣犯打了一記耳光。咕嚕整邊面額發麻發燙,耳朵嗡嗡作響,下巴失去知覺,好像被打脫了一樣。他隱約聽到兩旁觀眾的喊聲:「屌那星!爬就爬啦,口水多過茶!」他趕緊低頭在兩列監犯中間往前爬,拖着拖鞋。大滴大滴的鼻血落在兩手中間,為他引路。


「快撚啲呀!」啪的一聲炸響,有人用拖鞋在他的屁股上猛力一抽,痛得他淚水狂流,人像被踢馬刺戳了一下,立即提膝跨前。大磨隨即一腳踏停了咕嚕用子孫根拉着的拖鞋,痛得他趴在地上喘氣。大磨繼續把拖鞋狂踢狂踏,直至囚友怕搞出人命,把他拉開。


咕嚕後來聽說大磨為了養家,入獄頻密,猶如出差。有次他服刑期間,老婆跟一個麻雀館看場的搞上了,連大磨一生人最疼愛的十三歲女兒的肚也順帶被他搞大了。大磨出獄前,那雙狗男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說逃回了內地,有人說去了泰國,把剛剛打了胎的女兒留給大磨善後。據說大磨除了從此更加寡言之外,每遇「風化犯」都會近乎失控。


經過第一晚之後,咕嚕一直不敢沖涼。後來獄卒嗅到他身上發出的腐爛氣味,才逼他在監督下淋浴。

咕嚕以為一早已經把「石壁」的往事活埋了,想不到這群記憶僵屍最近逐一復活,拖泥帶水地再次現形。復發的記憶不但清晰,還添加了不少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的細節。


風化犯是人渣,任何人都可以踢一兩腳出氣或迎面吐一口水求過癮。沖涼的時候,經常會「不小心滑倒」,導致受傷。由於咕嚕的受害人是個弱智小女孩,所以是渣滓中的渣滓,嚴重死不足惜,「不小心滑倒」的次數特別多。其中三次跌得較為厲害,每次掉了一顆牙齒,過後還要寫報告「解釋過程」,承諾以後加倍當心,及為了自己的笨拙替大家添了麻煩而誠心致歉。

在「比較小心」的日子,他沖涼時經常遇到濕毛巾突襲,所以大熱天時也最多幾天淋浴一次。


「玩下啫,唔好咁撚緊張好唔好?」


「師兄,唔該啦,唔好玩啦 ......」 咕嚕苦苦哀求,展示着他牧師般的燦爛笑容,彎着腰,雙手按着隨時供大眾娛樂羞辱,不再屬於他個人的「私處」。


幸好時間會沖淡一切。咕嚕的故事雖然沒有被完全遺忘,但逐漸不再引起過分熾熱的無名火。拿他來開心的人仍然有,但基本上都是真的尋開心而已,娛樂目的高於奪命意圖。大磨是例外;但熟悉了獄中環境後,咕嚕也懂得如何避開這心碎黑幫的怒火。


咕嚕的背脊可能經不起長期蝦腰,一天比一天駝,不知不覺間,他的背塌了,給了他一個彎曲的側面。頭上的黑髮老早變成邋遢灰白,東一塊西一塊地禿了,也沒有什麼病因或圖案可尋。他的牙齒像老驢口中的一樣,越長越長,比入獄時少了五根,其中三根是被「意外」掉的,都有報告在檔。他的眼珠大概抵受不住頭裡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外凸,幾乎貼着他招牌大眼鏡的鏡片。眼鏡看上去像魚缸,養了條沒有身體的金魚。


咕嚕是塘福囚犯給他起的新花名。他起初不知道「咕嚕」是什麼意思。後來在雜誌看到電影「魔戒」的海報,才知道自己真的是咕嚕。太像了!他對着海報發怔,幾乎哭了出來。他想哭並非因為難過。他並不介意任何花名,還有什麼羞辱未嘗過?一個難堪的綽號算什麼?但一個舉世聞名的魔頭明星,原來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令他有種莫名激動。


在心底藏匿多年的「心魔」終於現形於外了,就在鏡子裡面。他很好奇,也很害怕,無法相信鏡中沒有眼神的怪物是自己;幸而監房之內沒有很多鏡子。不過心魔現形後,似乎逐漸放過了咕嚕的心靈,讓他較為平靜。可能他的變相只不過反映了心魔的遺骸,魔鬼的陰魂終於被上帝驅走了?


想不到 ......


想不到即將刑滿的「好消息」一出,埋藏多年的焦慮與噩夢跟着湧現,好像一群在棺材沈睡的僵屍,感應時辰將到,紛紛甦醒,準備陪咕嚕一同出獄。令咕嚕更震驚,更難以相信的,是他們背後隱約有個熟悉的陰影 —— 是失蹤多年的心魔嗎?不可能吧 ......

——————


咕嚕的墮落,絕對是心魔的成功,嚴格來說也算是上帝失職。他多年來每天幾次誠心祈禱,要求上帝千萬不要讓他「陷於誘惑」,還要將他「拯救於凶惡,阿門」結果?唉,說白了是徹底不靈驗。


咕嚕成長的家庭中完全沒有宗教這回事,父母連灶君地主也不供奉,更莫論參拜洋神了。可能真的有緣分驅使或聖靈感召吧,咕嚕十二三歲便開始感到上帝的存在,自發尋找真理;找到教會後,非常熱心參與。吊詭的是,他同時感覺到魔鬼的陰影籠罩着他還沒有正式踏入青春期的稚心;每當他心神出竅做白日夢的時候,經常會幻想一些令自己臉紅心跳出冷汗的壞事,這些不能出口的惡行,基本上都與他一知半解的男女事情有關。他覺得這心魔似乎比上帝更了解自己。稍不留神,心魔便會拖着他的靈魂去放縱,去想像一些他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的罪孽。


他起初以為上帝和魔鬼同時出場,在他心裡角力,無非為了爭奪他的靈魂,有些受寵若驚,甚至暗暗自豪。他深信上帝最終會得勝,到時他只要誠心懺悔,靈魂仍然可以負傷升天享永生,想不到過程如此艱鉅。


咕噜的宗教觀本來完全基于感性;他本能地相信,始于信止于信,并无造作,更无哲学野心。不是魔障作梗的话,心灵有了归宿,本可像一个幸福的古代女人,任它風吹雨打,隨缘渡過一生。


然而坐牢会令人对一切事物質疑,不知不觉有了哲学味道。咕噜苦思之下,难免对上帝与魔鬼这极不寻常的关系產生疑問;萬能的上帝只要願意,令魔鬼灰飛煙滅只不過一聲口令的功夫,為何祂死不開口呢?在獄中思考多年後,他開始懷疑上帝與魔鬼可能是一個銅錢的兩面,背靠對立,卻陰陽相生,與自己甚至是「三位一體」,缺一而全體不過癮,甚至失去存在價值,所以上帝才一直沒有運用神力殲滅十惡不赦的魔頭,任由他禍害人間。因為沒有魔鬼,上帝會更加無聊。而失去了上帝的正氣,魔鬼也會懶得作惡。最重要可能是人類;沒有人的話,這宇宙級的正邪之爭便沒有觀眾和爭取對象。試想兩隊球隊比賽,觀眾席空無一人,球也不見了,還踢來幹嘛?


「天,魔,人」這微妙關係,他一直嘗試參悟,卻迷惘依然。


但咕嚕從來沒有怨怪過天父,在獄中甚至加倍虔誠,每餐飯前都會禱告十多分鐘,讓飯菜涼透了才吃。本來監犯作狀篤信宗教是博取順利假釋的常用手法,但甚少人會扮得如此過火,同桌的都懷疑他精神有問題,只有咕嚕心知自己對上帝的忠誠絲毫不假。


在石壁受了差不多十年,咕嚕被轉送到設防較低的塘福懲教所。與石壁相比,塘福除了環境優美之外,囚犯一般相對溫和,很少無事生非。咕嚕間中會跟年輕古惑仔選擇性提起石壁的經驗,讓他們知道自己見過大場面。在石壁的重犯當中,咕嚕對「雨夜屠夫」最感迷惑。被終身單獨囚禁的屠夫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變態連環殺手,受害人都是女性,都在雨夜遇難後被解剖,部分器官被製成標本,放在屠夫家中冰箱。咕嚕說自己曾經在石壁負責送飯給屠夫,所以知道他不言笑,不抽煙,也不吃零食,監倉內堆滿了用坐牢工資郵購的解剖書籍。


「屌!咁恐怖?坐監仲睇解剖書?係唔撚係呀?」小黑幫們半信半疑。


咕嚕看得出他們在勇敢的表情背後,都暗自毛骨悚然。他只報以神秘一笑,不作揣測。他心知屠夫的非一般心魔,比自己的瘋狂厲害不止百倍,並非這班小流氓可以瞭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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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兩個月三個星期的日子終於捱了過去。雖則度日如年,回頭看也不過眨眼之間。再過五個星期,咕嚕便恢復自由,可以重新做人。他現在才發覺,做人難,重新做人更難。連如何開始也毫無頭緒,卻要全面負責。


不消說,咕嚕對這鬼地方沒有絲毫留戀。但面臨出冊,他的心情竟然十分複雜矛盾,既心急,亦猶疑,一方面興奮,一方面惆悵,最主要是充滿憂慮,甚至恐慌。


未收到出冊通知前,他做一天犯人坐一天牢,挺安分,不傷腦筋,生活無憂,還可以憧憬未來,期待出獄。收到通知後,他變得心焦如焚,跟着來的五個星期比過往十多年更難熬。他急於明天便走,但希望「今天」拖得越長越好,永不完結: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明天還有一秒便到,一秒變成半秒,半秒變成四分一秒,八分一,十六分一...... 是微積分,越分越細,越走越近,越近越開心,卻怎樣也數不到「明天」。這會是最理想的平衡狀態,因為「明天」一到,他便會喪失習慣了十多年的安定,一個他極為憎厭的安定......


咕嚕做夢也想不到出獄竟然比入監更困擾。從入獄的一刻開始,他便無需為任何事情打算。一個囚犯,事無大小都身不由己,唯一的責任是絕對服從,和懂得回避大磨。出獄剛剛相反。突然間,他要面對久違了的「自由」,從來不受他理智控制的「自由」,經常聽命於心魔的「自由」。他依舊身不由己,卻要為這飄忽莫測的未來負上法律和良心責任,有口難言。


再者,到了外面,他不是人,連監犯也不是,是禽獸。


他想起來的每一個人都罵過他是禽獸:當時未離婚的老婆,兄弟姐妹,同事,記者...... 連教友們也忘記了耶和華吩咐他們要寬恕一切罪人,爭相罵他禽獸不如。法官在判案時也順應潮流,以禽獸相稱:「本席不想形容你為禽獸,但想不到更貼切的詞語。你身為一個社會工作者兼半神職人員,卻利用一個弱智女童對你的敬仰和信任,將她一生的幸福摧毀,以洩獸慾。你的行為,對你個人,你的家人,教會,和社會來說,都是最嚴重的恥辱,罪無可恕。我希望你好好利用未來這二十年,在獄中徹底反思你的冷血罪行,好好懺悔,將來重新做人。」


終於反思夠了,懺悔過了,重新做人的時刻來了。

「嗱,你就快出冊,重獲自由啦,」負責發放好消息的督察,一邊打哈欠一邊告誡咕嚕。「你受左十幾碌,出邊個世界變曬,同你入冊嗰陣係兩回事,醒定的呀!」


在好心的「阿蛇」口中,外面的世界滿布陷阱,處處隱憂。謀生比以前艱難,不謀生比任何時間都艱難,聽起來社會嚴重倒退,而石壁無疑是安樂窩,塘福更是人間天堂。「總之你自己執生(小心)啦。行差踏錯半步,隨時返嚟再受,可能送返石壁,知嘛?」


「知啦,阿蛇。我會好自為之㗎啦!」


在散會前,阿蛇再奉勸一句:「仲有呀!你個底咁風流,出去之後最好將碌嘢收密的,咪再亂搞呀!」


「放心啦阿蛇,我五十三啦,仲搞乜吖?」咕嚕信心滿滿地承諾。其實在石壁不足一年,他那東西基本上已經枯萎,隱藏體內,想搞也無能為力了,然而...... 他感覺心魔似乎在什麼地方陰陰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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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來他看了不少書。他尤其愛看弗洛伊德的著作。監獄圖書館藏書豐富,很多都是過往囚犯留下的,不乏各類型的經典書籍,令人意想不到。很多有關弗洛伊德的理論和評論分析他都看完又看,咀嚼反思。弗洛伊德認為人類的一切行為和潛意識都是色慾驅動,不少人都覺得如斯簡單一刀切有些無稽,卻令咕嚕感動;他很欣慰有人明白心魔,但不明白自己為何着意有人明白這魔頭;難道心魔就是自己的潛意識,而不是什麼過路妖精?真的話,豈不避無可避?那麼上帝又是誰呢?而從心理醫生的角度看,自己是否患上了人格分裂症呢?


他最終決定放棄探討這些問題,怕會找出個答案,於是轉看科幻小說。但曾經想過的問題,可以如何忘掉呢?腦袋要想什麼,又可以如何控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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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躺在床上,竟然想起她來:再過兩星期她便二十四歲,是大人,不再是待放胸前兩小塊敏感花苞的傻丫頭了。


「好在到時仲坐緊監......」


這奇怪念頭在腦袋尚未轉完一圈,他已經留意到自己的下意識漏了嘴:「好在?」幸好?這話怎說呢?而「胸前...... ?」他突然感到驚恐,連忙把眼睛閉上。


合上了眼睛,凌亂的情景變得更清楚逼真,像炸彈碎片迎面飛來,每塊都足以致命。

他看到自己在茶產廳上班,有客人推門進來。咦,是她嗎?很像,但不敢肯定。「小姐,幾位?」自己的外貌變化巨大,甚於舞台上的大花臉,照理誰也認不出來。但她在視覺上有超凡辨認能力,近乎特異功能。上帝很公平,在她的腦袋裡省了一點什麼,都在視覺和直覺上補償了。他就算做了易容手術她也會一眼認出,如果真是她的話......


咦!陳先生,係你呀!記唔記得我呀?阿蓮呀!你教我聖經,又帶我去黑房做奉獻。你叫我唔好話俾人知,唔係上帝會罰我同阿媽。我無呀!真係無呀!不過警察姐姐話乜嘢都可以話比警察知,上帝唔會罰喎,係咪真㗎?上帝會唔會罰我同阿媽呀?


想到這裏,一道寒氣像過山車般沿着他彎曲的脊骨直衝後腦,揭開了重獲自由的下一幕:深夜下班後,他沿着旺角橫街踱步回家,迎面而來一個黑影,氣憤憤的走着,近距離一看之下,原來是大磨;他似乎剛剛多喝了兩杯,滿肚子的怒火......


咕嚕打了個冷戰,不期然用雙手掩着口鼻,手汗仍然帶有濃烈的尿味。


上層的肥仔又轉身了。他一邊打呼嚕,一邊釋放了一個深層響屁,令整棟床輕微震盪。窗口鐵支外的黑暗,濃密實在,像個保護罩;盯着黑暗,令咕嚕感到比較安全和踏實。


幾隻晨鳥輕輕囀鳴,曙光隨時出現,不可一世地撕破黑暗,摧毀他唯一的保護罩。在陽光之下,一切無所遁形,心魔仍在的話,會如何重現呢?它還有生存空間嗎?有的話會放過自己嗎?


咕嚕緊閉雙眼,全身失控地顫抖,呼吸淺弱,等待黎明。

#短篇故事 #咕噜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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