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炳昌

天网“灰灰”

Updated: Jul 17


《法网“灰灰”》的英语版本名字是

Beyond Reasonable Doubt,2019年在 HKWC 文集

Coming to Our Senses 出版

故事简介

阿萨是香港出生的尼泊尔人,为人谦厚乐观,最大的缺点是比较穷

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他被控误杀,身陷古典严肃的程序公义

阿萨相信法官,律师,陪审员都有天生良心,没有利害冲突时都真心维持公道

他还押候审时的印度囚友维星哥是职业罪犯,看法不同

他认为在种族歧视,制度虚伪和社会普遍神经衰弱的影响下下,

充滿灰色地帶的司法程序只不过一场大戏,而他们是舞台道具

阿萨


阿萨坐在喧闹的囚犯候解室的长凳上,腰梁笔直,手放大腿,像个幼儿园模范生,乖乖等候狱警替他上手镣后押送去法庭等宣判。他被控误杀,罪成的话非同小可,但他此刻却在偷笑。

他在荔枝角拘留所呆了五个多月了。


坐牢当然难受,无话好说。但对爱静的阿萨来说,最难适应的是噪音,他做梦也想不到监狱会如此热闹。幸而几个月的吵闹日子终于快熬过去了。如无意外,他今天下午便可以回家了。

想到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嗅觉。三岁多的女儿雁西身上的婴孩余香,令人生充满希望,再辛苦也值得。他也闻到太太苏莉花的幽香,和她包的尼泊尔饺子“馍馍”的扑鼻香!哎呀哎呀,想到馍馍,肚子咕咕作响!他吞了口水,露出馋嘴的笑容。


吃饱馍馍后,他会整个晚上抱着苏梨花不放,一刻也不放,直至天亮。


天亮后,首要事情是找工作。这头家单靠苏梨花在茶餐厅洗盘碗的工资死撑了半年,快撑不住了。


专业罪犯坐牢有安家,没有系统也有传统。但阿萨这类“命运个体户”一旦被晴天霹雳劈进监狱,每方面都毫无准备,也没有任何“江湖社保”支援,甚至亲戚朋友的同情谅解也不多。对手停口停的“草根”来说,被还押几个月下来,破产差不多是必然后果,老婆出走,甚至干些说不出口的丑活为生,也无可奈何。再者,在一般人眼中,坐过牢便是坏人,法官大人最后裁定有罪无罪分别不大。反正任何原因的牢狱之灾,对底下层来说往往是连根拔起,只能怨命。


不过阿萨怨命之余,却仍然感恩。


他感恩苏梨花是万中无一的好老婆:她忠诚、坚强、体贴,对家庭尽责,对丈夫和女儿充满爱心,用十根指头把摇摇欲坠的家抓紧,偷空探监时还为倒霉的丈夫竭力保持笑容。还有!她在阿萨眼中简直漂亮得不真实,想起来也全身麻麻的有反应。


呃,不对!雁西四岁啦!


他上星期才画了生日卡发给女儿,竟然转头便忘记了! 被困监牢的脑袋很容易恍惚,时光断断续续,甚至倒行逆流。阿萨过去这一百六十四天基本上停滞不动,但外面的平衡时空依旧飞逝,把他抛离得越来越远。雁西肯定很了不起,见人便宣布自己已经四岁了。想到女儿的样子,阿萨的笑容进一步灿烂起来。


坐在身旁的囚犯用疑惑的眼光扫了他一下。在监房窃自偷笑不停,毕竟有些暧昧。


“不要胡思乱想了,”阿萨收起笑容,提醒自己。 “明天一切从新开始。”反正对他这无产阶级来说,天天都是新博弈,从新开始只不过常态。


* * *


由政府法援署指派的律师Macho王,对阿萨的乐观一直很有保留。


他上星期来荔枝角通知阿萨结案日期,照例警告他不要心存侥幸:“尼先生,我作为你的法律代表,有义务提醒你面对的是杀人罪,随时一二十年,最好有心理准备!”


王律师说话很使劲,脖子一阵红一阵白。他见阿萨对自己的专业意见反应不大,便轻声补充一句私人看法:“假如斯丹利法官判你无罪的话,你大概可以成为香港法律史上的传奇人物了。”说罢,他似乎卸下了部分责任,轻松不少,颈脖上的红筋消退了大半,隐约露出一丝不大恰当的欢容。


肥肥白白的王律师没有一般胖子的宽容,粉红的大脸庞经常挂着愤世嫉俗的神色,开会时情绪波动,很难掌握。虽然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充满负能量,肝火飘忽,但比其他律师和官员相对尊重阿萨,没有把他当白痴对待。在阿萨眼中,王律师的烦操可能只不过直率个性的表现,可以谅解。


阿萨最可爱的缺点,是在人渣身上也看到某些正面的残迹。


“王律师,你太悲观了吧!” 阿萨尝试开解自己的律师。“我明显无罪,不过由于牵涉人命,法律程序比较严谨吧了,但法律最终是公正的,水落自然石出。”


“哈!明不明显,有罪无罪,难道你说了算?最怕水落之后,你连石头也不是!” Macho王随口喷出来的老实话,无心开罪,也无意修饰。


对王律师来说,法援差事最过瘾之处,是无需奉承顾客,润饰言辞。法援“顾客”绝大多数都是教育程度偏低的穷鬼。他们犯了官非,只懂喊冤枉,越喊越大声,好像声浪高则道理直。律师在这些人眼中有神秘权威,有话随便说,无需顾忌,挺爽的。


“法官会引导陪审员裁定你有没有罪,明白吗?”王律师严肃地补充了一句,算是替自己的老实话打了圆场。


阿萨心想,法官和陪审员都是有学问的人,肯定知道判案要根据事实,尤其命案,更不能随便。但他不爱辩驳,况且律师的专业意见,他自知没有资格插口。再者,王律师是纳税人免费提供的,他应该感恩,而不是挑剔。眼看王律师终日精神绷紧,大概与工作有关,自己多少有些责任。


王律师语言之间似乎对斯丹利法官有些负面看法,但法官大人给阿萨的印象却十分正面。清瘦的洋法官在庭上不苟言笑,聆听证供时眼也不眨,非常认真。他偶尔会由高台上扫阿萨一眼,目光温和。当然,法官也是人,不会十全十美,但他们有学问有专业,还有重任在身,是顶上流人士,处事不会轻率。而阿萨一向喜欢有教养的人;外表有学问的顾客虽然比较吝啬小费,但斯文有礼,令他心里舒服。


与法官相比,陪审员都显得有些紧张,目光充满疑惑。但他们的责任是谨慎听取证供,怀疑是应有的态度。阿萨最担心的是他们不用心了解案情,用心的话,唯一可能的结论是他的无辜,这点毫无疑问。

阿萨的囚友维星哥没有王律师的偏激悲观,却也奉劝阿萨不要太乐观。但维星哥是印度人,印度人惯性绝望,不能尽信。再者,维星是职业罪犯,以偷窃,运私烟,卖假货为生,还是黑社会会员,更善良也是古惑仔哦!想到不知何时再能与维星哥相见,阿萨不禁惋惜。他本来打算出狱后回来探望这新结识的患难知己,但大家都说释囚回监狱大大不吉利,维星还再三吩咐他去法庭时要双眼盯死前方,万万不可回头看。


“唉,还是专注当下吧!” 阿萨自知在目前境况下,做白日梦也得自量,没资格扯太远。

还是想想如何跟以前的经理阿黄讨回旧差事吧。黄经理认识我三年多,很清楚我的为人,还曾经当众称赞我老实勤奋,一定会帮我的 . . .


“352177!”


“Yes Sir!” 阿萨听到自己的囚号,连忙伸出双手,急不急待地等阿Sir替他上手镣。

潘米高

潘米高吞下早餐后的最后一粒补药,放下水杯,心不在焉地剔牙。


他每早吃十七粒药丸,三粒用来控制血压血糖,其余都是有机补药,中西合璧,分别负责清肝补肾,巩固骨质,明目壮阳,养颜滑肠,调节酸碱。但他今早舌头苦涩涩的有阵怪味,脷苔却无异样,估计是心情紧张,分泌失衡而已。


今天是大日子,是他向世人证明潘米高仍然福星高照的重要日子,失去了大众对他的信仰,他会感觉失去一切。


他用刺绣了自己名字首字母MP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他很注意仪态淡定,心里更急躁外表也要淡定,否则钱更多也不像天命所赐,理所应得,最多像个暴发户,而他最痛恨别人叫他暴发户。


但最近要保持淡定实在没有以往轻松。

在一般人眼中,他是个超级福星,多年来投资什么赚什么。只要他下注,所有基本因素和机会率都失去意义。而赢得越多越容易赢,因为很多人都跟他下注,自然影响价格,创造优势。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是很多人怀念的霎那光辉。


那年代,每个人都在赌博;有钱的大赌,没钱的小赌,不赌的人脚踏实地,排在娼妓前头被人笑贫。潘米高本是个籍籍无名的投资经纪,哄了几个暴发户支持,自搞地下基金。他起初资金不多,但绝顶疯狂,地产股票,期货黄金,一律以自杀式杠杆下注。假如机会率靠谱的话,他老早已输清光,或许被出资人解剖后扔到大海喂鱼了。


但机会率不一定靠谱;一回又一回,他赢了再赢。


他的胜利证明了所谓聪明才智,勤奋努力,学问资历等等,在现代“投资”游戏中都不重要。资本主义的伟大,是把成功因素浓缩,奋斗过程简化:一命二运三风水已经足够,四积阴功五读书根本多余。然而他近年被传媒访问的时候,总会强调投资要有眼光心得,才能洞悉大势,掌握先机,不能依赖运气。认识他的人都不相信他这套“官方哲理”,但传媒都乐意报道他的成功之道,因为潘米高无厘头的巨大成就是很多人的心灵曙光,人生希望。


儿子 Justin 之死,瞬间改变了一切。一向追捧他的记者,突然露出狰狞面目,用尖酸凉薄的标题报道他的不幸:


“潘米高独子街头殴斗伏尸渠边”

“潘家后继无人,气数已尽?”

“香港索罗斯面临末路”

“潘公子街头被杀,警方相信与酒精毒品有关”


大话连篇!通通都是假新闻!


潘米高无法接受,他心爱的香港在一夜间变得如此冷血,把他的个人悲剧视为因果循环例证,茶余饭后消遣。连老友“骷髅林”林汉坚的“榴莲日报”也往他的伤口撒盐,特别令他气愤。

骷髅林和潘米高的背景颇相似;两条烂命同期白手兴家,名成利就。他们坦白地贪,疯狂地搏,有风尽驶,永不言够,反映了众人心里明白却出不了口的“资本家精神”,也替他们的友谊发生共鸣,尽在不言中。


骷髅林早期由大陆偷渡澳门,从事“毒品物流”,赚到钱后来香港搞制衣。他手法灵活,工作狂热,敢于拼搏,有江湖关系,加上天时地利,很快有了自己的品牌。由于他骨瘦如柴,耳后见腮,颧骨突显,处事冷酷,行家都叫他骷髅头。差不多与潘米高暴发的同时,他把制衣生意买了个出奇好价,用第一桶金搞毫无认识的报章事业。他的“敢言”小报娱乐性丰富,标题刺激有味,很快成为畅销报章,令传统报人摇头,骷髅林得意。


越为人不齿,林汉坚越亢奋,不断挑战传媒臆造另类现实的极限。他公开吹嘘榴莲日报的宗旨是火上加油,让“新闻自由”发光发热,甚至爆炸。他的娱乐版更是“新闻自由”急先锋,找不到火头便自行纵火,无中生有。小明星歌星对有关自己的真假绯闻都口头“抗议”,却暗中巴结骷髅林,希望他往自己的火种添燃料。


潘米高的声名也要多得榴莲日报的吹捧。“香港索罗斯这”这绰号,对他来说比诺贝尔奖更宝贵。

“米高大佬,” 骷髅林曾经尝试解释:“读者想看什么我们写什么,一向如是,并不针对任何人,难道你不清楚?一个像你这样要钱得钱的超级富豪遇上私人烦恼,会令观众慨叹人生无常,非金钱所能改变,满足了他们渴求冥冥中有公允的下意识,是包销题材哦!”


“吓!” 米高差点儿跳了起来。“Justin 被杀是冥冥中的公允?”


“当然不是啦!” 骷髅林急忙澄清。“我只不过分析小人物的心态而已!榴莲要保持领导地位,能不迁就市场吗?”


“那么榴莲的责任是哇众取宠,不是如实报道啦!”


“吓?你说呢 . . .” 如此天真的问题竟然出自潘米高的口,令骷髅林愕然,不知如何对应,心里暗叹:唉,看来他真的受了刺激,有点儿失常 . . .


潘米高也自觉语无伦次,有些尴尬,于是轻叹一声,说道:“我明白,生意归生意。说到底,我只不过是大家拿来取笑的题材,一版看完用来铺饭桌包骨头的花边新闻而已。”


“但你是个精彩的香港故事哦!”骷髅林安慰道,语气诚恳。“况且你的演绎无人能及,所以满城粉丝。你信心爆棚,没有最过分,只有更过分的投资作风,打破传统,撕掉学术派的假面具,迷倒了千千万万的人。在他们心中,你是史诗级的投资战神,现在加插了悲剧篇章,其实替你增添了人性一面,从另一角度看是好事哦!”


“人性?” 潘米高若有所思,好像不大明白“人性”这两个字的意思。

儿子意外身亡,他觉得惋惜,丢脸,愤怒,空虚,却没有伤心,这是否人性呢?


唉 . . .


外间传言他风流成性,到处留种。其实他在Justin之后,用尽了体内体外手段,也无法令他的女人受孕。他的私人顾问曹医生说他的生育机能没有具体问题,但不育并不一定与器官状态有关,一众专家唯有验完再验,越验越贵,然后多处方几种名贵补药,静观其变。


当潘米高心情低落的时候,经常会怀疑 Justin是否亲生骨肉,但坚决拒绝基因检测。


Justin跟爸爸都长得颇英俊,但没有相似之处。Justin比他高一个多头,不过米高是五短身材,正常人都比他高,不足为奇。儿子的双眼皮和满脸胡须,在潘家前所未见,的确有些变种味道,不过貌似鬼佬在香港是一种体面,也便无需执着,大概潘家堂上历代祖宗有西域人士埋了伏线而已。


Justin读“国际”学校,却变得完全美国化,一点也不“国际”。米高夫妇跟儿子自小用英语对话,但很快便应付不来,令Justin感觉丢脸,慢慢与父母停止交谈。某天妈妈安眠药用多了,一睡不醒,潘米高把儿子送到加州最名贵的寄宿学校,父子都松了一口气。

再过几个小时便开庭结案了。假如那比萨饼“阿差”被判无罪的话,庭外记者肯定诸多刁难,他本想准备一下。但他今早除了舌头苦涩,思潮也乱,无法集中。


昨晚骷髅林特别来访,说他今天不便出庭,但对结果充满信心。


“老友,Justin这案一定要入罪,否则动摇了你的超自然形象,可大可小。今天榴莲的专题报道,其实是特别为你度身订造的,保证有帮助。”


“专题?关于南亚裔帮会那专题?我看了一下,有什么屁关系?”


骷髅奸笑,并不回答。


米高半自言自语地说:“说他们是北京秘密收买来港搞事之徒,离谱一点吧。会有人相信吗?”


“哈!这世上有东西没人相信的吗?”


“信也好,不信也好,与 Justin 案件有何关系?”


“米高哥,你对钱有特异功能,但对群众心理似乎并不了解。陪审员都是标准香港人,他们的神经质和偏见,看来你没什么心得。”


“嗯 . . .?”

斯丹利法官 — “赤柱专线”


离开日出不够半小时,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在连绵不断的毛毛雨中,太阳已经失踪多日。

小洋烛在黑暗中闪烁摆动,把斯丹利法官跪着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抽搐,将他无形的痛苦挣扎形象化。


他每朝四点前把自己囚禁在此祷告,然后赤裸上身自鞭忏悔。经过多年磨练,他背部的皮肉早已麻木,每天有节奏的抽打不过例行公事,但他仍然凭经验避免用力过猛,导致背部再次在尴尬场合冒血。为保险计,他不论春夏秋冬都穿上黑色羊毛西装。幸好他是英国绅士,所以在炎夏穿成这个样子也不会惹人怀疑。


鞭笞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后,他撑开眼睛,穿上黑T恤,把老膝盖按摩一轮才慢慢站起来,收好皮鞭。抽屉柜里还有另外五条皮鞭,但手中的古董是他的挚爱,栎木造的把手优雅诡秘,大小适中,皮鞭感觉扎实,发声清脆,好像能够穿越时空,与上手主人的罪孽呼应。这是他多年前在匈牙利首都火车站附近一家细小残旧的“性商店”的意外收获,价钱十分相宜。


在政府提供的南区巨宅内,这幽暗的小房间是他的私隐圣所,由储物室改装而成,大小可比低下贫民的全家居室,闲杂人等 — 包括老婆Elma和菲佣Maria — 一律不准内进。他的傻瓜独子,严重智障的Jacob,更连门口也不准摸碰。他自己每天打扫这永远锁着的囚室,平时由外面锁着,祈祷时由里面上锁,只有他有钥匙。


他走出祈祷室后,把门上锁,蹑脚往厨房喝水去。他放轻脚步是避免骚扰暂时被驯服了的心魔,而不是恐怕吵醒家人。在他未离开前,全屋的人都不会离床,这是长期以来的不明文家规,大家都乐意遵守的家规。


在同僚眼中,斯丹利勤勉认真,彬彬有礼,是个典型绅士。除了休假,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回到办公室审阅文件,做笔记,为司法公正卖力的好公仆。不过他虽然为人友善,外表祥和,却也是定罪率最高的记录保持者。经他审讯的疑犯,通通都成了阶下囚,无一幸免。行内人给他的绰号是“赤柱专线”,因为著名的“赤柱监狱”的英文名字正是 Stanley — 斯丹利。

名牌老房车发动时的微震荡,把他从半入定半迷糊中唤醒。他深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把车挂挡,准备面对新的一天。


唉,又是新的一天 . . .


在路口的红灯前,他不期然想到今天要终结的案子。他知道陪审员对这类案子不会花太多时间,犹豫不决。他们开始时都对自己突然拥有权力决定一个陌生人的命运感到飘飘然,态度颇为认真。充满古典戏剧色彩的审讯过程,更令他们肃然起敬,心生认同,觉得自己在神圣的程序公义中扮演着主要配角,暗中兴奋。但经过繁琐沉闷的聆讯后,他们都开始厌倦,心急把案子了结。至于疑犯有罪无罪,起初似乎很简单,慢慢都变成了“技术考虑”,越来越不肯定,唯有等待法官引导。


而一个有经验的法官要引导审判结果,哈,老实说,易如反掌。


那么,他自己怎样看这“阿差”疑犯呢?在斯丹利心中,所有棕色皮肤的人都是“阿差”。这些人就算技术上无罪,内心也藏污纳垢,充满罪孽;世间上,根本就没有无辜的人。Justin潘是出了名的富家恶棍,毫无疑问咎由自取,死有余辜,但他是潘米高的儿子 . . . 而那外表温纯的“疑犯”只不过“阿差”一名。平衡之下,不难取舍。


斯丹利法官自命开明君子,没有种族歧视,只不过老实了解人性丑恶而已。而有色人种的人性特别丑恶乃上帝的设计,其中自有原因。当然,他这内心想法绝对不能泄露半句;在庭上,他不会容忍任何带有种族歧视的语言;表现得大公无私是他俸禄优厚的专业的须求,世界就是这么虚伪讨厌!


想到这里,交通灯转绿,他由严肃的鼻孔喷出一道愤世怄气。

阿萨

临时监仓比阿萨平日的囚室还要潮湿。


翌日要上庭的犯人,都会被移送临时仓过夜,以便安排。今晚阿萨自己一个房间,时间难过得令人窒息;他担心明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外面的猫叫令他加倍心烦。初到荔枝角时,野猫的号叫陪他度过了几个无眠晚上,在绝望,无奈,和愤怒之上添加惶恐。后来大概是习惯后听而不闻,好像都消失了。今晚猫儿又再空群而出,难道是跟他送别?


躺在床上,阿萨想象着明天无罪释放的情景,毫无疑虑,因为他没有勇气疑虑。他坚决排斥王律师和维星哥的悲观审慎,一心相信法律是公平的。他明白世上没有百分百完善的制度,但简单明显的事实,在成熟的司法系统中不会出错,只要把事实清楚交代,自然水落石出。


阿萨深信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有颗天生的良心,都渴望公平,而他跟律师,法官和陪审员都没有丝毫利害冲突,他们没有理由伤害自己。况且这些人都受过高等教育,不是傻瓜流氓,一定明辨是非。明天,他们会还自己一个清白。明天,他会大步走出这个噩梦,回家跟老婆和女儿吃“馍馍”。想到苏梨花,雁西和馍馍,他对着残破的天花展开了微笑。



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回忆五个多月前那倒霉的晚上了。


当时正下着微雨,雨好像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停过。他刚刚送完一轮比萨饼。城市人不做饭,扩大了送外卖的谋生空间。那天生意不错,他未到午夜已经收了五十多块小费。他觉得满足、幸运、感恩。这大都市的人跟他虽然有隔阂,却并非人们口中那么冷漠无情。他决定下班后去“孟买小食店”买些甜品给老婆和女儿。今天太晚的话,他们可以明天当早餐吃。


在香港送外卖的大多是南亚人,本地人胆子越来越小,都不愿意在闹市开摩托。不过所有摩托司机都讨厌下雨,除了地滑危险,戴头巾的尤其怕被雨水弄得又湿又重。但阿萨却很欢迎闷热天的细雨,一洗身上汗臭,清新凉快。


在中环酒吧区附近的一个路口,他在红灯前靠近行人道停了下来,想着下班后买什么好吃的回家。一个貌似中欧混血儿,看来大概三十岁的男人突然跃过围栏,几乎跌到。他站稳后一拐一拐地走到阿萨前面,拦着他的去路,用嘲笑的仿印度口音高声喊道:“好朋友!你叫什么星星?多多有咖喱?”


唉,又一名兰桂坊醉酒鬼。


对外卖司机来说,这些酒鬼虽然讨厌,却也替单调的工作带来娱乐,甚至少许刺激。他们很多都是无所事事的“优越人士”,拿干力活的“次等人”过瘾是几百年的传统。但世界毕竟进步了,所以最多只能借幽默之名让嘴巴放肆寻开心,很少太过分。偶尔有几个会动手动脚,但脚步浮浮的人,完全不是送货哥儿们的对手。就算最后惊动到警察,差人一般也会反常态地站在送货“阿差”这边处理纠纷。


阿萨不想跟这人纠缠,于是定眼看着交通灯,尽量不与他眼神接触。他身上一阵酸臭的呕吐味直扑阿萨,十分难顶。为什么那么多有钱人花钱把自己灌得不像人呢?


“嗳!阿拉丁!借你的飞天毯子我兜兜风吧,哥哥喝多了!” 醉汉双手执着摩托车的手把不放,人走到旁边来,准备霸王硬上车。


黄灯亮了,阿萨立即挂挡开车。


就在这一霎那 — 阿萨仍然无法接受已成过去,不能改变的一霎那 — 醉汉放开把手,用手臂顺势箍着阿萨的颈项。阿萨不防被揽,失掉手把,被那人抱着一起朝天翻。在这混乱一刻,他感觉醉汉的手臂把自己的喉咙箍紧。他想用力推开,却没有着力处。正当他挣扎的时候,这突然而来的袭击同样突然地静了下来。他终于转过身来,看见那人好像昏了过去,挂在围栏。原来他抱着阿萨的时候,两个人的体重一起把他的颈压在围栏上,很轻易地拗断了,清脆得连声音也没有。


现场的警察对阿萨的口供没有疑问,甚至表示同情。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员对阿萨说:“自作孽,早晚的事!”


阿萨回答说:“他很醉,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么年轻,多可惜!”


回到警署,扰攘半天之后,警方却决定按误杀案程序处理。当值警官安慰阿萨道:“放心吧,手续而已。人命关天,我们总不能凭你几句话算数,一定要交律政司决定,当倒霉啦!”

阿萨的囚友维星哥听过他陈述事件后说道:“肯定告硬你啦,傻瓜!死人呗,谁会冒险放人?差佬最保险的做法是让律政司决定;律政司最保险的做法是照告,把球交给法庭,让假发官铁面无私地把责任卸给一班叫陪审员的外行人。英国佬这安排绝对巧妙,不论有罪无罪,冤枉与否,大家推得一干二净,没有后顾之忧,甚至没有良心负担,最重要是程序严肃体面,不影响出粮!”

阿萨尚未出狱,已经开始怀念维星这位新朋友。


在监狱,狱卒会根据种族,犯案历史,帮会会籍等将囚犯分门别类。阿萨和维星都属ON群,ON大概是外国人的简称,反正老外囚犯同困一堆,有事鬼打鬼。然而阿萨与维星都是香港永久居民,不是“老外”;他们都在本地出生,却成长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个他们永远无法归属的世界。


阿萨是尼泊尔人,父亲是廓尔喀英兵。


他在石岗军营长大,读军方学校,不准学习中文。英军的军令如山:任何廓尔喀兵的家属被发觉学中文,都会受责备处分,甚至解雇。理由很简单:一旦有需要时,雇佣兵通常是第一批被指挥上前教训“土著”的队伍。他们与本地人无冤无仇,平日有接触有沟通的话,扣板机时难免犹豫,这对统治方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维星哥则是印裔平民,年纪比阿萨大十几年。


香港的印度人,有钱的非常有钱,与殖民地早期的鸦片历史甚有渊源,其余绝大部分都是穷人。维星与香港的草根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加入黑社会。他说广东白话没有口音,但一举一动都保留了印度色彩,说话摇头晃脑:“阿萨,我小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外人,长大后才发觉自己原来人不人鬼不鬼,谁也不是。鬼佬有事推我们送死,无事当我们四等公民。本地人更老友,就算自己友古惑仔都信不过。屌!反正都是,我后来决心做印度人,扮阿差,吹咩!”


“有没有想过回印度?”


“唉,试过,住了一年多,屌那星样样都不习惯,完全无法适应!”


他跟阿萨一样,正被还押候审,但对审判结果毫无臆想。“审讯只不过一场大戏,是外面的人做来互相欣赏的,我们只不过是道具。”


对他来说,坐牢有如大班出差,或将士远征,不同的是大班出差食无定时,将士远征则很少活着回来,而坐牢只不过几个月,大不了三五年,有食有住,早睡早起,免费医疗。

阿萨跟维星很快成了老友,大部分时间都共囚一室,每天晚上坐在床上吹牛,吸收二手烟。整座监狱,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不抽烟。


“老友,甭幻想啦!怎么审我们都会有罪,永远都有罪的,死心认命吧!”维星哥摇着头,好像在宣布一个令人振奋的大好消息。


“希望你错啦!” 阿萨不想争辩,他一生人都不爱争辩;每个人都有不同看法,口舌之争最没意思,你看对,我看错,各有前因,但他实在很希望维星哥这看法完全错误。“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是“阿差”,所以有罪?”


“唉,你在军营长大,与世隔绝,根本不懂世情。种族歧视当然有啦,全世界都有,通街都有,同种同族都互相歧视,不过种族在香港是次要,最紧要是钱!印度财主在香港有人排队擦拖鞋,但我们这类没有多余垃圾的吃素“阿差”?肯定要面对双重歧视,呼吸便有罪,不呼吸是死罪!”


“维星哥,我是尼泊尔人哦!” 阿萨半开玩笑地澄清。


“屌!那么更差!不过所差无几,因为“阿差”之下没有太多下调空间啦!”


“哈哈!维星哥哥,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纯情无知!我当然清楚世界不公,而人很容易为小便宜或偏见损人利己,不过这是误杀案,非同小可哦!我明显没有杀害潘少爷,证据确凿,就算有种族歧视和阶级偏见的人,除非神经失常,也不致于会判一个无辜的人坐长牢的。况且当时在后面的的士司机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开工也上堂为我作证,肯定没有歧视,也没有任何偏帮我的动机啦!”


“哎呀哎呀!大佬,的士司机的话会有人相信吗?这里不是喜马拉雅山哦!”


阿萨不认同维星的看法,但只耸了耸肩,没有反驳。


“好啦,你说除非神经失常,否则不会乱判,这正是关键!”维星突然认真起来。“让我跟你分享一个古老的故事吧,尼师兄!”


阿萨笑着拍手: “好哦!维星哥讲故!”


“有个男人气冲冲跑回家,见到老婆和儿子,急忙问他们有没有喝村口的井水。她们说今天晚了,还未打水。男人说,不知道什么原因,整条村今早喝过井水都疯了,我们一家太幸运啦!”


“那真的很幸运哦!故事就此完结?”


“他老婆比你聪明多啦,萨仔!她叫老公和儿子赶快跟她去村口喝水!”

“他老婆也发了神经?”


“正好相反,她头脑最清醒,所以立即拿了个碗,拖着儿子的手,边走边喊道:只有我们三个不疯,村民不把我们关进精神病院才怪!快快快!”


* * *


陪审团成员 — 裁决日的早上


林安琪,女,47岁,会计师,未婚


安琪替卷毛小宝宝穿上鲜黄色的雨衣和雨靴,跟自己的斗篷和长雨靴衬成一套,人狗合一。六条黄色的腿在微雨中漫步,宝宝在挚爱灯柱前留步便便时,安琪看见一个南亚人缓跑,突然想起报纸上说北京派来的南亚黑帮。她把宝宝的牵带收紧,望着这人从身边跑过。他手臂上的象神纹身,令她不寒而栗。


Gummy LEE, 女,52岁,投行主管,离婚


她两天前做的“保妥适”手术似乎不大顺利,平滑浮肿的嘴唇又麻又痒。她远看是年轻了,但不敢笑,怕嘴唇爆裂。她考虑过告假看医生,但恐怕会拖长审讯,还是顶着去吧!速战速决为妙,反正在法庭无需展示笑容。唉,潘公子之死真可惜。又有钱,又英俊,是个现成的童话王子,就这样无故幻灭,实在令人沮丧!


何光,男, 46岁, 集团公司人事总监,已婚,儿子16岁


由于陈光今早要上庭,一家人五点便起床,比平常早了半小时。太太准备了参茶,加了条十二万一斤的冬虫草给儿子进补。十六岁的 Justin 面黄骨瘦,两眼无神,似乎怎么补也没反应,难道要每天吃两条虫草?想起潘公子与自己的儿子英文名字相同,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任务是温习。他和太太每天大清早都跟儿子温习公开试的试卷。“趁热喝吧!” 妈妈的声音有点儿晦气,是慈母感觉自己牺牲太多的晦气。“今天是化学吧?” 陈光一边揭开书本,一边把浸过牛奶的面包塞进口里。


Helena CHIN,女,38岁,安全主任,未婚


她把第三层的白肤膏和防晒膏涂抹在脸上,均匀仔细,好比熟手工匠。涂少了怕阳光空调和风尘侵蚀,搽太多又怕中毒。她多年前参加高级豪华“探险团”时,防晒霜和驱蚊油用过了量,被皮肤吸收和经汗水摄入,结果轻微中毒,现在格外小心。对着镜中的自己,他想起榴莲日报说的南亚帮。太恐怖了!香港似乎不再安全,这些人什么事也做得出来,而她一个女人独居 —— 她不敢想下去!


江伯纳,男,42岁,形象顾问,未婚


他对着床上一大堆衣服,懊恼得快要哭出来了!他今天一定要穿得像样,结案日肯定有很多记者在场,就算他们不准拍陪审员的照,也会看到他的模样。他从小就害怕别人觉得他的衣着不恰当。人生太讽刺了!他对着衣服喃喃自语。他的热爱专业包括替别人设计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自己却经常把持不定,真气人!他把嘴一撇,跺起脚来。

Peter CAMPBELL,男,55岁,非政府组织总监,离婚


他把昨晚在湾仔沟回来的女人推了几下:“嗳,起来咯!”她没有张开眼睛:还睏呢!“我今天有要事,走吧!”他塞了一张一千块给她。她知道是钱,开眼看了一下。“一千?我过夜啦哥哥!”他再扔她两百:“屌!快走!”她把钱拿稳:可以冲个凉吧?“No!快滚,我没时间。”嗳,做人有些品,不要这么串,别忘记我知道你的住址哦!“你这臭鸡婆够胆威吓阿叔?我一早把你的身份证抄下来了,傻逼,你知我是谁?要找你易如反掌,now fuck off!”他一手把她的衣服往大门方向扔去。


Sylvia Lily YAMP,女,35岁,心灵顾问和艺术家,未婚


她每天晚上都服安眠药,但多年来没有睡过一觉。医生说,不可能吧,你只不过不知道自己睡着而已。我说没有便没有啦!艺术人不睡觉的,你懂个屁!她的艺术原材料是人,是生命活力,是灵魂的自由。美,可以把人的内心束缚释放。她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中国人太务实,她讨厌。她在加州学过九个月行为艺术,爱上了美国,把名字由 Yam 改成 Yamp,头发染成暗淡金色。赚够钱后,她会移民美国,偷渡也去,美国人懂艺术。唉,今天先打发这个黑鬼吧,送比萨饼的会有好人吗?


- 故事完 -


链接到英文版本 Beyond Reasonable Dou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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