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炳昌

法網“灰灰”

Updated: Sep 8


《法網“灰灰”》的英语版本名字是

Beyond Reasonable Doubt,2019年在 HKWC 文集

Coming to Our Senses 出版


阿薩是香港出生的尼泊爾人,為人謙厚樂觀,但比較窮 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他被控誤殺,身陷古典嚴肅的程序公義 阿薩相信法官,律師,陪審員都有天生良心,自會維持公道 他還押時的印度囚友維星哥卻有不同看法 在種族歧視,制度虛偽和社會普遍神經衰弱的影響下 法網是一大片灰色地帶,司法程序不過一場大戲 而他們是舞台道具

阿薩坐在喧鬧的囚犯候解室的長凳上,腰梁筆直,手放大腿,像個幼兒園模範生,乖乖等候獄警替他上手鐐後押送往法庭聽宣判。他被控誤殺,罪成的話非同小可,但他此刻卻在偷笑。


他在荔枝角拘留所呆了五個多月了。


坐牢當然難受,無話好說。但對愛靜的阿薩來說,最難適應的是噪音,他做夢也想不到監獄會如此熱鬧。幸而幾個月的吵鬧日子終於熬過去了。如無意外,他今天下午便可以回家。


想到家,他的第一反應是嗅覺。三歲多的女兒雁西身上的嬰孩餘香,令人生充滿希望,再辛苦也值得。他也聞到太太蘇莉花的幽香,和她包的尼泊爾餃子「饃饃」的撲鼻香!哎呀哎呀,想到饃饃,肚子咕咕作響!他吞了口水,露出饞嘴的笑容。


吃飽饃饃後,他會整個晚上抱着蘇梨花不放,一刻也不放,直至天亮。


天亮後,首要事情是找工作,這頭家單靠蘇梨花在茶餐廳洗盤碗的工資死撐了半年,快撐不住了。


專業罪犯坐牢有安家,沒有系統也有傳統。但阿薩這類「命運個體戶」一旦被晴天霹靂劈進監獄,每方面都毫無準備,也沒有任何「江湖社保」支援,甚至親戚朋友的同情諒解也不多。對手停口停的「草根」來說,被還押幾個月下來,破產差不多是必然後果,老婆出走,甚至幹些說不出口的醜活為生,也無可奈何。再者,在一般人眼中,坐過牢便是壞人,法官大人最後裁定有罪無罪分別不大。反正任何原因的牢獄之災,對底下層來說往往是連根拔起,只能怨命。

不過阿薩怨命之餘,卻仍然感恩。


他感恩蘇梨花是萬中無一的好老婆:忠誠、堅強、體貼,對家庭盡責,對丈夫和女兒充滿愛心,用十根指頭把搖搖欲墜的家抓緊,偷空探監時還為倒霉的丈夫竭力保持笑容。還有!她在阿薩眼中簡直漂亮得不真實,想起來也全身麻麻的有反應。


呃,不對!雁西四歲啦!


他上星期才畫了生日卡發給女兒,竟然轉頭便忘記了!被困監牢的腦袋很容易恍惚,時光斷斷續續,甚至倒行逆流。阿薩過去這一百六十四天基本上停滯不動,但外面的平衡時空依舊飛逝,把他拋離得越來越遠。雁西肯定很了不起,見人便宣佈自己已經四歲了。想到女兒的樣子,阿薩的笑容進一步燦爛起來。


坐在身旁的囚犯用疑惑的眼光掃了他一下。在監房竊自偷笑不停,畢竟有些曖昧。


「不要胡思亂想了」阿薩收起笑容,提醒自己。「明天一切從新開始!」反正對他這無產階級來說,天天都是新博弈,從新開始只不過常態。

————

由政府法援署指派的律師Macho王,對阿薩的樂觀一直很有保留。


他上星期來荔枝角通知阿薩結案日期,照例警告他不要心存僥倖:「尼先生,我作為你的法律代表,有義務提醒你面對的是殺人罪,隨時一二十年,最好有心理準備!」


王律師說話很使勁,脖子隨着血壓變動忽紅忽白。他見阿薩對自己的專業意見反應不大,便輕聲補充一句私人看法:「假如斯丹利法官判你無罪的話,你大概可以成為香港法律史上的傳奇人物了。」說罷,他似乎卸下了部分責任,輕鬆不少,頸脖上的紅筋消退了大半,隱約露出一絲不大恰當的歡容。


肥肥白白的王律師沒有一般胖子的寬容,粉紅的大臉龐上經常掛着憤世嫉俗的神色。他開會時情緒波動,很難掌握。雖然他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充滿負能量,肝火飄忽,但比起其他律師和官員相對尊重阿薩,沒有把他當白痴對待。在阿薩眼中,王律師的煩操可能是坦誠直率個性的表現,可以諒解。


阿薩最可愛的缺點,是在人渣身上也看到某些正面的殘跡。


「王律師,你太悲觀了吧!」阿薩嘗試開解自己的律師。「我明顯無罪,不過由於牽涉人命,法律程序比較嚴謹吧了,但法律最終是公正的,水落自然石出。」


「哈!明不明顯,有罪無罪,難道你說了算?最怕水落之後,你連石頭也不是!」 Macho王隨口噴出來的老實話,無心開罪,也無意修飾。


對王律師來說,法援差事最過癮之處,是無需奉承顧客,潤飾言辭。法援「顧客」絕大多數都是教育程度偏低的窮鬼。他們犯了官非,只懂喊冤枉,越喊越大聲,好像聲浪高則道理直。律師在這些人眼中有神秘權威,有話隨便說,無需顧忌,挺爽的。


「法官會引導陪審員裁定你有沒有罪,明白嗎?」王律師嚴肅地補充了一句,算是替自己的老實話打了圓場。


阿薩心想,法官和陪審員都是有學問的人,肯定知道判案要根據事實,尤其命案,更不能隨便。但他不愛辯駁,況且律師的專業意見,他自知沒有資格插口。再者,王律師是納稅人免費提供的,他應該知足感恩,而不是諸多挑剔。眼看王律師終日精神繃緊,大概與工作有關,自己多少有些責任。


王律師語言之間似乎對斯丹利法官有些負面看法,但法官大人給阿薩的印象卻十分正面。清瘦的洋法官在庭上不苟言笑,聆聽證供時眼也不眨,非常認真。他偶爾會由高台上掃阿薩一眼,目光溫和。當然,法官也是人,不會十全十美,但他們有學問有專業,還有重任在身,是頂流人士,處事不會輕率。而阿薩一向喜歡有教養的人;外表有學問的顧客雖然比較吝嗇小費,但斯文有禮,令他心裡舒服。


與法官相比,陪審員都顯得有些緊張,目光充滿疑惑。但他們的責任是謹慎聽取證供,懷疑是應有的態度。阿薩最擔心的是他們不用心瞭解案情,用心的話,唯一可能的結論是他的無辜,這點毫無疑問。

阿薩的囚友維星哥沒有王律師偏激悲觀,卻也屢次奉勸阿薩不要過於樂觀。但維星哥是印度人,印度人慣性絕望,不能盡信。再者,維星是職業罪犯,以偷竊,運私煙,賣假貨為生,還是黑社會會員,更善良也是古惑仔哦!想到不知何時再能與維星哥再見,阿薩不禁惋惜。他本來打算出獄後回來探望這新結識的患難知己,但大家都說釋囚回監獄大大不吉利,維星還再三吩咐他去法庭時要雙眼盯死前方,萬萬不可回頭看。


「唉,還是專注當下吧!」阿薩自知在目前境況下,做白日夢也得自量,沒資格扯太遠。「還是想想如何跟以前的經理阿黃討回舊差事吧。黃經理認識我三年多,很清楚我的為人,還曾經當眾稱贊我老實勤奮,一定會幫我的......」


「352177!」


「Yes Sir!」阿薩聽到自己的囚號,連忙伸出雙手,急不急待地等阿Sir替他上手鐐。

潘米高


潘米高吞下早餐後的最後一粒補藥,放下水杯,心不在焉地剔牙。


他每早吃十七粒藥丸,三粒用來控制血壓血糖,其餘都是有機補藥,中西合璧,分別負責清肝補腎,固本培元,增強骨質,明目壯陽,養顏滑腸,調節酸鹼。但他今早舌頭苦澀澀的有陣怪味,脷苔卻無異樣,估計是心情緊張,分泌失衡而已。


今天是大日子,是他向世人證明潘米高仍然福星高照的重要日子,失去了大眾對他的信仰,他會感覺失去一切。


他用刺繡了自己名字首字母MP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他一向注意儀態淡定,心裡更急躁外表也要淡定,否則錢更多也不像天命所賜,理所應得,最多像個暴發戶,而他最痛恨別人叫他暴發戶。


然而最近要保持淡定實在不容易。

在一般人眼中,他是個超級福星,多年來投資什麼賺什麼。只要他下注,所有基本因素和機會率都失去意義。而贏得越多越容易贏,因為很多人都跟他下注,自然影響價格,創造優勢。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是很多人懷念的霎那光輝。


那年代,每個人都在賭博;有錢的大賭,沒錢的小賭,不賭的人腳踏實地,排在娼妓前頭遭人笑貧。潘米高本是個籍籍無名的投資經紀,哄了幾個暴發戶支持,自搞地下基金。他起初資金不多,但絕頂瘋狂,地產股票,期貨黃金,一律以自殺式槓桿下注。假如機會率靠譜的話,他老早已輸清光,或許被出資人解剖後扔到大海餵魚了。


但機會率不一定靠譜;一回又一回,他贏了再贏。


他的勝利證明了所謂聰明才智,勤奮努力,學問資歷等等,在現代「投資」遊戲中都不重要。資本主義的偉大,是把成功因素濃縮,奮鬥過程簡化:一命二運三風水已經足夠,四積陰功五讀書根本多餘。然而他近年被傳媒訪問的時候,總會強調投資要有眼光心得,才能洞悉大勢,掌握先機,不能依靠運氣。認識他的人都不相信他這套「官方哲理」,但傳媒都樂意報道他的成功之道,因為潘米高無釐頭的巨大成就是很多讀者的心靈曙光,人生希望。


兒子Justin之死,瞬間改變了一切。一向追捧他的記者,突然露出猙獰面目,用尖酸涼薄的標題報道他的不幸:


「潘米高獨子街頭毆鬥伏屍渠邊」

「潘家後繼無人,氣數已盡?」

「香港索羅斯面臨末路」

「潘公子街頭被殺,警方相信與酒精毒品有關」


大話連篇!通通都是假新聞!


潘米高無法接受,他心愛的香港一夜間變得如此冷血,把他的個人悲劇視為因果循環例證,茶餘飯後消遣。連老友「骷髏林」林漢堅的「榴蓮日報」也往他的傷口撒鹽,特別令他氣憤。

骷髏林和潘米高的背景很多共通之處:兩條爛命同期白手興家,名成利就。他們坦白地貪,瘋狂地搏,有風盡駛,永不言夠,反映了眾人心裡明白卻出不了口的「資本家精神」,也替他們的友誼產生共鳴,盡在不言中。


骷髏林早期由大陸偷渡往澳門,從事「毒品物流」,賺到錢後來香港搞制衣。他手法靈活,工作狂熱,敢於拼搏,有江湖關係,加上天時地利,很快有了自己的品牌。由於他骨瘦如柴,耳後見腮,顴骨突顯,處事冷酷,行家都叫他骷髏頭。差不多與潘米高暴發的同時,他把制衣生意買了個出奇好價,用第一桶金搞毫無認識的報章事業。他的「敢言」小報娛樂性豐富,標題刺激有味,很快成為暢銷報章,令傳統報人搖頭,骷髏林得意。


越為人不齒,林漢堅越亢奮,不斷挑戰傳媒臆造另類現實的極限。他公開吹噓榴蓮日報的宗旨是火上加油,讓「新聞自由」發光發熱,甚至爆炸。他的娛樂版更是「新聞自由」急先鋒,找不到火頭加油便自行縱火,無中生有。小明星歌星對有關自己的真假緋聞都口頭「抗議」,卻暗地巴結骷髏林,希望他往自己的火種添燃料。


潘米高的聲名也要多得榴蓮日報的吹捧。「香港索羅斯這」這綽號,對他來說比諾貝爾獎更寶貴。

「米高大佬,」骷髏林曾經嘗試解釋:「讀者想看什麼我們寫什麼,一向如是,並不針對任何人,難道你不清楚?一個像你這樣要錢得錢的超級富豪遇上私人煩惱,會令觀眾慨嘆人生無常,非金錢所能改變,滿足了他們渴求冥冥中有公允的下意識,是包銷題材哦!」


「哈!」米高差點兒跳了起來。「Justin被殺是冥冥中的公允?」


「當然不是啦!」骷髏林急忙澄清。「我只不過分析小人物的心態而已!榴蓮要保持領導地位,能不遷就市場嗎?」


「那麼榴蓮的責任是哇眾取寵,不是如實報道啦!」


「哈?你說呢......」如此天真的問題竟然出自潘米高的口,令骷髏林愕然,不知如何對應,心裡暗嘆:唉,看來他真的受了刺激,有點兒失常......


潘米高也自覺語無倫次,有些尷尬,於是輕嘆一聲,說道:「我明白,生意歸生意。說到底,我只不過是大家拿來取笑的題材,一版看完用來鋪飯桌包骨頭的花邊新聞而已。」


「但你是個精彩的香港故事哦!」骷髏林安慰道,語氣誠懇。「況且你的演繹無人能及,所以滿城粉絲。你信心爆棚,沒有最過分,只有更過分的投資作風,打破傳統,撕掉學術派的假面具,迷倒了千千萬萬的散戶。在他們心中,你是史詩級的投資戰神,現在加插了悲劇篇章,其實替你增添了人性一面,從另一角度看是好事哦!」


「人性?」潘米高若有所思,好像不大明白「人性」這兩個字的意思。

兒子意外身亡,他覺得惋惜,丟臉,憤怒,空虛,卻沒有傷心,這是否人性呢?

唉......


外間傳言他風流成性,到處留種。其實他在Justin之後,用盡一切體內體外手段,花了無數金錢,也無法令他的女人受孕。他的私人顧問曹醫生說他的生育機能沒有具體問題,但不育並不一定與器官狀態有關,一眾專家唯有驗完再驗,越驗越貴,然後多處方幾種名貴補藥,靜觀其變,等待複診。


當潘米高心情低落的時候,也會懷疑 Justin是否親生骨肉,但堅決拒絕基因檢測。


Justin跟爸爸都長得頗英俊,但沒有相似之處。Justin比他高一個多頭,不過米高是五短身材,正常人都比他高,不足為奇。兒子的雙眼皮和滿臉鬍鬚,在潘家前所未見,的確有些變種味道,不過貌似鬼佬在香港是一種體面,也便無需執着,大概潘家堂上歷代祖宗有西域人士埋了伏線而已。


Justin讀「國際」學校,卻變得完全美國化,一點也不「國際」。米高夫婦跟兒子自小用英語對話,但很快便應付不來,令Justin感覺丟臉,慢慢與父母停止交談。某天媽媽安眠藥用多了,一睡不醒,潘米高把兒子送到加州最名貴的寄宿學校,父子都松了一口氣。

再過幾個小時便開庭結案了。假如那比薩餅「阿差」被判無罪的話,庭外記者肯定諸多刁難,他本想準備幾句「精句」對應,但今早除了舌頭苦澀,思潮也亂,無法集中。


昨晚骷髏林特別來訪,說他今天不便出庭,但對結果充滿信心。


「老友,Justin這案一定要入罪,否則動搖了你的超自然形象,可大可小。今天榴蓮的專題報道,其實是特別為你度身訂造的,保證有幫助。」


「專題?關於南亞裔幫會那專題?我看了一下,有什麼屁關係?」


骷髏奸笑,並不回答。


米高半自言自語地說:「說他們是北京秘密收買來港搞事之徒,離譜一點吧。會有人相信嗎?」


「哈!這世上有東西沒人相信的嗎?」


「信也好,不信也好,與 Justin 案件有何關係?」


「米高哥,你對錢有特異功能,但對群眾心理似乎並不瞭解。陪審員都是標準香港人,他們的神經質和偏見,看來你沒什麼心得。」


「嗯......?」

斯丹利法官 — 綽號「赤柱專線」


離開日出不夠半小時,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在連綿不斷的毛毛雨中,太陽已經失蹤多日。

小洋燭在黑暗中閃爍擺動,把斯丹利法官跪着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抽搐,將他無形的痛苦掙扎形象化。


他每朝四點前把自己囚禁在此禱告,然後赤裸上身自鞭懺悔。經過多年磨練,他背部的皮肉早已麻木,每天有節奏的抽打不過例行公事,但他仍然憑經驗避免用力過猛,導致背部再次在尷尬場合冒血。為保險計,他不論春夏秋冬都穿上黑色羊毛西裝。幸好他是英國紳士,所以在炎夏穿成這個樣子也不會惹人懷疑。


鞭笞了大概二十多分鐘後,他撐開眼睛,穿上黑T恤,把老膝蓋按摩一輪才慢慢站起來,收好皮鞭。抽屜里還有另外五條皮鞭,但手中的古董是他的摯愛,櫟木造的把手優雅詭秘,大小適中,皮鞭感覺扎實,發聲清脆,好像能夠穿越時空,與上手主人的罪孽呼應。這是他多年前在匈牙利首都火車站附近一家細小殘舊的「性商店」的意外收穫,價錢十分相宜。


在政府提供的南區巨宅內,這幽暗的小房間是他的私隱聖所,由儲物室改裝而成,大小可比低下貧民的全家居室,閒雜人等 —— 包括老婆Elma和菲傭Maria —— 一律不准內進。他的傻瓜獨子,嚴重智障的Jacob,更連門口也不准摸碰。他自己每天打掃這永遠鎖着的囚室,平時由外面鎖着,祈禱時由裡面上鎖,只有他有鑰匙。


他走出祈禱室後,把門上鎖,躡腳往廚房喝水去。他放輕腳步是避免騷擾暫時被馴服了的心魔,而不是恐怕吵醒家人。在他未離開前,全屋的人都不會離床,這是長期以來的不明文家規,大家都樂意遵守的家規。


在同僚眼中,斯丹利勤勉認真,沈默寡言,彬彬有禮,是個典型紳士。除了休假,他每天都是第一個回到辦公室審閱文件,做筆記,為司法公正賣力的好公僕。不過他雖然為人友善,外表祥和,卻也是定罪率最高的記錄保持者。經他審訊的疑犯,通通都成了階下囚,無一幸免。行內人給他的綽號是「赤柱專線」,因為著名的「赤柱監獄」的英文名字正是 Stanley —— 斯丹利。

名牌老房車發動時的微震蕩,把他從半入定半迷糊中喚醒。他深深吸一口氣,坐直身子,把車掛擋,準備面對新的一天。


唉,又是新的一天......


在路口的紅燈前,他不期然想到今天要終結的案子。他知道陪審員對這類案子不會花太多時間,猶豫不決。他們開始時都對自己突然擁有權力決定一個陌生人的命運感到飄飄然,態度頗為認真。充滿古典戲劇色彩的審訊過程,更令他們肅然起敬,心生認同,覺得自己在神聖的程序公義中扮演着主要角色,都暗自興奮。但經過繁瑣沈悶的聆訊後,他們都開始厭倦,心急把案子了結。至於疑犯有罪無罪,起初似乎很簡單,慢慢都變成了「技術考慮」,越來越不肯定,唯有等待法官引導。而一個有經驗的法官要引導審判結果,哈,老實說,易如反掌。


那麼,他自己怎樣看這「阿差」疑犯呢?在斯丹利心中,所有棕色皮膚的人都是「阿差」。這些人就算技術上無罪,內心也藏污納垢,充滿罪孽;世間上,根本就沒有無辜的人。Justin潘是出了名的富家惡棍,毫無疑問咎由自取,死有餘辜,但他是潘米高的兒子...... 而那外表溫純的「疑犯」只不過「阿差」一名。平衡之下,不難取捨。


斯丹利法官自命開明君子,沒有種族歧視,只不過老實瞭解人性醜惡而已。而有色人種的人性特別醜惡乃上帝的設計,其中自有原因。當然,他這內心想法絕對不能洩露半句;在庭上,他不會容忍任何帶有種族歧視的語言。表現得大公無私是他俸祿優厚的專業所需,世界就是這麼虛偽討厭!


想到這裡,交通燈轉綠,他由嚴肅的鼻孔噴出一道憤世慪氣,才慢慢起步。

阿薩


臨時監倉比阿薩平日的囚室還要潮濕。


翌日要上庭的犯人,都會被移送臨時倉過夜,以便安排。今晚阿薩自己一個房間,時間難過得令人窒息;他擔心明天永遠都來不到。


外面的貓叫令他加倍心煩。初到荔枝角時,野貓的號叫陪他渡過了幾個無眠晚上,在絕望,無奈,和憤怒之上添加惶恐。後來大概是習慣後聽而不聞,好像都消失了。今晚貓兒又再空群而出,難道是跟他送別?


躺在床上,阿薩想象着明天無罪釋放的情景,毫無疑慮,也沒有勇氣疑慮。他堅決排斥王律師和維星哥的悲觀審慎,一心相信法律是公平的。他明白世上沒有百分百完善的制度,但簡單明顯的事實,在成熟的司法系統中不會出錯,只要把事實清楚交代,自然水落石出。


阿薩深信在沒有利害衝突的情況下,任何人都有顆天生的良心,都渴望公平,而他跟律師,法官和陪審員都沒有絲毫利害衝突,他們沒有理由傷害自己。況且這些人都受過高等教育,不是傻瓜流氓,一定明辨是非。明天,他們會還自己一個清白。明天,他會大步走出這個噩夢,回家跟老婆和女兒吃「饃饃」。想到蘇梨花,雁西和饃饃,他對着殘破的天花展開了微笑。

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回憶五個多月前那倒霉的晚上了。


當時正下着微雨,雨好像從那天開始就一直沒有停過。他剛剛送完一輪比薩餅。城市人不做飯,擴大了送外賣的謀生空間。那天生意不錯,他未到午夜已經收了五十多塊小費。他覺得滿足、幸運、感恩。這大都市的人跟他雖然有隔閡,卻並非人們口中那麼冷漠無情。他決定下班後去「孟買小食店」買些甜品給老婆和女兒。今天太晚的話,他們可以明天當早餐吃。


在香港送外賣的大多是南亞人,本地人膽子越來越小,都不願意在鬧市開摩托。不過所有摩托司機都討厭下雨,除了地滑危險,戴頭巾的尤其怕被雨水加重頭上負擔。但阿薩很喜歡悶熱天的細雨,一洗身上汗臭,清新涼快。


在中環酒吧區附近的一個路口,他在紅燈前靠近行人道停了下來,想着下班後買什麼好吃的回家。一個貌似中歐混血兒,看來大概三十歲的男人突然躍過圍欄,幾乎跌到。他站穩後一拐一拐地走到阿薩前面,攔着他的去路,用嘲笑的仿印度口音以英語高聲喊道:「我的好朋友!你叫什麼星星?」


唉,又一名蘭桂坊醉酒鬼。


對外賣司機來說,這些酒鬼雖然討厭,卻也替單調的工作帶來娛樂,甚至少許刺激。他們很多都是無所事事的「優越人士」,在幹力活的「次等人」身上尋開心是幾百年的傳統。但世界畢竟進步了,所以最多只能借幽默之名讓嘴巴放肆,很少太過分。偶爾有幾個會動手動腳,但腳步浮浮的人,完全不是送貨哥兒們的對手。就算最後驚動到警察,差人一般也會反常態地站在送貨「阿差」這邊處理糾紛。


阿薩不想跟這人糾纏,於是定眼看着交通燈,盡量不與他眼神接觸。他身上一陣酸臭的嘔吐味直撲阿薩,十分難頂。為什麼那麼多有錢人花錢把自己灌得不像人呢?


「噯!阿拉丁!借你的飛天毯子我兜兜風吧,哥哥喝多了!」醉漢雙手執着摩托車的手把不放,人走到旁邊來,準備霸王硬上車。


黃燈亮了,阿薩立即掛擋開車。


就在這一霎那 —— 阿薩仍然無法接受已成過去,卻不能改變的一霎那 —— 醉漢放開把手,用手臂順勢箍着阿薩的頸項。阿薩不防被攬,失掉手把,被那人抱着一起朝天翻。在這混亂一刻,他感覺醉漢的手臂把自己的喉嚨箍緊。他想用力推開,卻沒有着力處。正當他掙扎的時候,這突然而來的襲擊同樣突然地靜了下來。他終於轉過身來,看見那人好像昏了過去,掛在圍欄。原來他抱着阿薩的時候,兩個人的體重一起把他的頸壓在圍欄上,很輕易地拗斷了,清脆得連聲音也沒有。


現場的警察對阿薩的口供沒有疑問,甚至表示同情。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警員對阿薩說:「自作孽,早晚的事!」


阿薩回答說:「他很醉,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麼年輕,多可惜!」


回到警署,擾攘半天之後,警方卻決定按誤殺案程序處理。當值警官安慰阿薩道:「放心吧,手續而已。人命關天,我們總不能憑你幾句話算數,一定要交律政司決定,當倒霉吧!」

阿薩的囚友維星哥聽過他陳述事件後說道:「肯定告硬你啦,傻瓜!死人唄,誰會冒險放人?差佬最保險的做法是讓律政司決定,律政司最保險的做法是照告,不理燙手與否,將山芋轉交法庭,讓假髮官鐵面無私地將責任卸給一班叫陪審員的外行人。英國佬這安排絕對巧妙,不論有罪無罪,冤枉與否,大家推得一乾二淨,沒有後顧之憂,甚至沒有良心負擔,晚上睡得香甜,最重要是程序嚴肅體面,不影響出糧!法網『灰灰』,沒錢是深灰,有錢是淺灰,也許雪白!」

阿薩尚未出獄,已經開始懷念維星這位新朋友。


在監獄,獄卒會根據種族,犯案歷史,幫會會籍等將囚犯分門別類。阿薩和維星都屬ON群,是外國犯人的統稱,反正老外囚犯同困一堆,有事鬼打鬼。然而阿薩與維星都是香港永久居民,不是「老外」;他們都在本地出生,卻成長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兩個他們永遠無法歸屬的世界。


阿薩是尼泊爾人,父親是廓爾喀英兵。


他在石崗軍營長大,讀軍方學校,不准學習中文。英軍的軍令如山:任何廓爾喀兵的家屬被發覺學中文,都會受責備處分,甚至解雇。理由很簡單:一旦有需要時,雇傭兵通常是第一批被派上前線教訓「土着」的隊伍。他們與本地人無冤無仇,平日有接觸有溝通的話,扣板機時難免猶豫,這對統治方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維星哥則是印裔平民,年紀比阿薩大十幾年。


香港的印度人,有錢的非常有錢,與殖民地早期的鴉片歷史甚有淵源,其餘絕大部分都是窮人。維星與香港的草根一同長大,一同讀書,一同加入黑社會。他說廣東白話沒有口音,但一舉一動都保留了印度色彩,說話搖頭晃腦:「阿薩,我小時候並不覺得自己在這裡是外人,長大後才發覺自己原來人不人鬼不鬼,什麼也不是。鬼佬有事推我們送死,無事當我們四等公民。本地人更老友,就算自己友古惑仔都信不過。屌!反正都是,我後來決心做印度人,扮阿差,咬我嗎?」


「有沒有想過回印度?」


「唉,試過,住了一年多,屌那星樣樣都不習慣,完全無法適應!」


他跟阿薩一樣,正被還押候審,但對審判結果毫無懸念。「審訊只不過一場大戲,是外面的人做來互相欣賞的,我們只不過是道具。」


對他來說,坐牢有如大班出差或將士遠徵,不同的是大班出差食無定時,將士遠徵則很少活着回來,而坐牢只不過幾個月,大不了三五年,有食有住,早睡早起,免費醫療。

阿薩跟維星很快成了老友,大部分時間都共囚一室,每天晚上坐在床上吹牛,吸收二手煙。整座監獄,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不抽煙。


「老友,甭幻想啦!怎麼審我們都會有罪,永遠都有罪的,死心認命吧!」維星哥搖着頭,好像在宣佈一個令人振奮的大好消息。


「希望你錯啦!」阿薩不想爭辯,他一生人都不愛爭辯;每個人都有不同看法,口舌之爭最沒意思,你看對,我看錯,各有前因,但他實在很希望維星哥這看法完全錯誤。「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們是「阿差」,所以有罪?」


「唉,你在軍營長大,與世隔絕,根本不懂世情。種族歧視當然有啦,全世界都有,通街都有,同種同族都互相歧視,不過種族在香港是次要,最緊要是錢!印度財主在香港有人排隊擦拖鞋,但我們這類沒有多餘垃圾的吃素「阿差」?肯定要面對雙重歧視,呼吸便有罪,不呼吸是死罪!」


「維星哥,我是尼泊爾人哦!」 阿薩半開玩笑地澄清。


「屌!那麼更差!不過所差無幾,因為「阿差」之下沒有太多下調空間啦!」


「哈哈!維星哥哥,我其實沒有你想得那麼純情無知!我當然清楚世界不公,而人很容易為小便宜或偏見損人利己,不過這是誤殺案,非同小可哦!我明顯沒有殺害潘少爺,證據確鑿,就算有種族歧視和階級偏見的人,除非神經失常,也不致於會判一個無辜的人坐長牢的。況且當時在後面的的士司機看得一清二楚,他不開工也上堂為我作證,肯定沒有歧視,也沒有任何偏幫我的動機啦!」


「哎呀哎呀!大佬,的士司機的話會有人相信嗎?這裡不是喜馬拉雅山哦!」


阿薩聳了聳肩,沒有反駁。


「好啦,你說除非神經失常,否則不會亂判,這正是關鍵!」維星突然認真起來。「讓我跟你分享一個古老的故事吧,尼師兄!」


阿薩笑着拍手: 「好哦!維星哥講故!」


「有個男人氣沖沖跑回家,見到老婆和兒子,急忙問他們有沒有喝村口的井水。她們說今天晚了,還未打水。男人說,不知道什麼原因,整條村今早喝過井水都瘋了,我們一家太幸運啦!」


「那真的很幸運哦!故事就此完結?」


「他老婆比你聰明多啦,薩仔!她叫老公和兒子趕快跟她去村口喝水!」


「他老婆也發了神經?」


「正好相反,她頭腦最清醒,所以立即拿了個碗,拖着兒子的手,邊走邊喊道:只有我們三個不瘋,村民不把我們關進精神病院才怪!快快快!」

————

陪審團成員 — 裁決日的早上


林安琪,女,47歲,會計師,未婚

安琪替卷毛小寶寶穿上鮮黃色的雨衣和雨靴,跟自己的斗篷和長雨靴襯成一套,人狗合一。六條黃色的腿在微雨中漫步,寶寶在摯愛燈柱前留步便便時,安琪看見一個南亞人緩跑,突然想起報紙上說北京派來的南亞黑幫。她把寶寶的牽帶收緊,望着這人從身邊跑過。他手臂上的象神紋身,令她不寒而慄。


Gummy LEE, 女,52歲,投行主管,離婚

她兩天前做的「保妥適」手術似乎不大順利,平滑浮腫的嘴唇又麻又癢。她遠看是年輕了,但不敢笑,怕嘴唇爆裂。她考慮過告假看醫生,但恐怕會拖長審訊,還是頂着去吧!速戰速決為妙,反正在法庭無需展示笑容。唉,潘公子之死真可惜。又有錢,又英俊,高帥富,酷爆了,是個現成的童話王子,就這樣無故幻滅,實在令人沮喪!


陳光,男, 46歲, 集團公司人事總監,已婚,兒子16歲

由於陳光今早要上庭,一家人五點便起床,比平常早了半小時。太太準備了參茶,加了條十二萬一斤的冬蟲草給兒子進補。十六歲的Justin面黃骨瘦,兩眼無神,似乎怎麼補也沒反應,難道要每天吃兩條蟲草?想起潘公子與自己的兒子英文名字相同,他心裡有些不舒服,不過現在最要緊的任務是溫習。他和太太每天大清早都跟兒子溫習公開試的試卷。「趁熱喝吧!」媽媽的聲音有些晦氣,是慈母感覺自己犧牲太多的晦氣。「今天是化學吧?」陳光一邊揭開書本,一邊把浸過牛奶的麵包塞進口裡。


Helena CHIN,女,38歲,安全主任,未婚

她把第三層的白膚膏和防曬膏塗抹在臉上,均勻仔細,好比熟手工匠。塗少了怕陽光空調和風塵侵蝕,搽太多又怕中毒。她多年前參加高級豪華「探險團」時,防曬霜和驅蚊油用過了量,被皮膚吸收和經汗水攝入,結果輕微中毒,現在格外小心。對着鏡中雪白的自己,他想起榴蓮日報說的南亞幫。太恐怖了!香港似乎不再安全,這些人什麼事也做得出來,而她一個女人獨居 —— 她不敢想下去!


江伯納,男,42歲,形象顧問,未婚

他對着床上一大堆衣服,懊惱得快要哭出來了!他今天一定要穿得像樣,結案日肯定有很多記者在場,就算他們不准拍陪審員的照,也會看到他的模樣。他從小就害怕別人覺得他的衣着不恰當。人生太諷刺了!他對着衣服喃喃自語。他的熱愛專業包括替別人設計在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自己卻經常把持不定,真氣人!他把嘴一撇,跺起腳來。


Peter CAMPBELL,男,55歲,非政府組織總監,離婚

他把昨晚在灣仔溝回來的女人推了幾下:「噯,起來咯!」她沒有張開眼睛:還睏呢!「我今天有要事,走吧!」他塞了一張一千塊給她。她知道是錢,開眼看了一下。一千?我過夜啦哥哥!他再扔她兩百:「屌!快走!」她把錢拿穩:可以沖個涼吧?「No!快滾,我沒時間。」噯,做人有些品,不要這麼串,別忘記我知道你的住址哦!「你這臭雞婆夠膽威嚇阿叔?我一早把你的身分證抄下來了,傻逼,你知我是誰?要找你易如反掌,now fuck off!」他一手把她的衣服往大門方向扔去。


Sylvia Lily YAMP,女,35歲,心靈顧問和藝術家,未婚

她每天晚上都服安眠藥,但多年來沒有睡着過一覺。醫生說,不可能吧,你只不過不知道自己睡着而已。我說沒有便沒有啦!藝術人不睡覺的,你懂個屁!她的藝術原材料是人,是生命活力,是靈魂的自由。美,可以把人的內心束縛釋放。她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中國人太務實,她十分討厭。她在加州學過九個月行為藝術,愛上了美國,把名字由Yam改成 Yamp,頭髮染成暗淡金色,希望魚目混珠。賺夠錢後她會移民美國,偷渡也去。唉,今天先打發這個黑鬼吧,送比薩餅的會有好人嗎?


- 故事完 -


链接到英文版本 Beyond Reasonable Dou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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