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mes Tam

夢遺烏托邦

Updated: Aug 17


金雲傑律師除了高度稍遜,算得上是個現代都市的成功典範。他有錢有臉,老婆漂亮威風,比自己高出了整整一英吋半。但有型無實的生活,令他心靈空虛。不過他左閃右避,拒絕面對,總算保住了幸福快樂的形象。可惜性生活上的缺憾很難躲避,而床上的屈辱是難言之隱,無從申說。直到夢嬌的出現,一切才改變過來。想不到這段夢幻式的香艷愛情,竟然引爆了金雲傑的革命激情。 敬告:內含成人片段,反正兒童讀這故事會打盹兼發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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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金雲傑無論面對他人或自己,都堅持是一個快樂幸福的成功人士。想不到夢嬌的出現,令他的心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夢嬌人如其名,是他夢寐以求的嬌娃。這好得不真實的夢中情人,害得金雲傑整天神不守舍,沈溺於幻想,在辦公室也忍不住閉目感受她嫵媚的秀髮,濕滑的香吻,沙啞的聲音,和令他渾身酥軟的妖嬈扭動。然而他倆的邂逅實在太神奇,甚至匪夷所思,令他一度對這非一般的豔遇起了疑心,幾乎毀了一分天賜良緣和自己的精神健康。幸而經過反復思量和理性分析後,金雲傑終於斷定自己沒有病。他的邏輯很簡單:所有痴線佬都不會認為自己精神有問題的。他既然認真懷疑自己發了神經,便足以證明一切正常。

他沒有對任何人提及過這場驚心動魄的心理鬥爭。除了夢嬌,他從來不對任何人,尤其是老婆Maggie,透露心事。他很珍惜自己努力塑造的幸福形象,一有機會便會積極分享成功快樂之道,順便傳教:「人只要把自己交托給主,一切自有安排。老實說,我真的是個百分百的開心快活人。這都是上帝的恩賜,所以我心裡只有感恩,不敢有求,而無求便是福,對嗎?」教友們都大力點頭,對他的謙遜更是讚嘆有加。其實金雲傑還有張暗牌收藏心底,指望謙遜會感動上帝,給予額外賜福。但貴為幸福典範,必須經常表現得坦蕩無牽,諸事順利,遇上煩惱要隱藏,獨自消化。

客觀來說,金雲傑事業成功,身家豐厚,嬌妻貌美,還有上帝眷顧,是頗為實在的高中產「矮富帥」。他的律師事務所規模不大,卻利潤甚豐。香港炒樓人眾,你買我的,我買他的,他買你的,循環互炒,生生不息。在這亂倫經濟圈,負責做文件契約的律師都撈得盤滿鉢滿。樓房買賣文件千篇一律,99.99%的工作由一名中學勉強畢業的助理搞掂。金律師是壓軸戲,負責在客人面前最後簽字。他短手舞動長金筆,在鉛筆打了「X」的位置落筆有力,氣勢磅礴,過紙有聲。簽字完畢,名牌金筆歸套,金律師會站起來,熱情地伸手祝賀客人:「老實說,你這房子買(或賣)得太好了!眼光獨到!恭喜恭喜!」。律師費在這關鍵時刻前早已收妥,存在銀行收息或用作炒樓去了。


單調沈悶的工作,並沒有打擊金雲傑的專業自豪。


他經常提醒教會朋友們律師的重要角色:「老實說,在今天的香港,法治遠遠超出維持社會運作秩序這基本功能。身為律師,我不單只要捍衛法治,更要維護香港的核心價值。要不然,你想想大陸佬會把香港搞成什麼樣子呢?哈!我簡直不敢想象!失去了自由公義,香港還算個什麼地方呢?」

「靠你啦,金律師!辛苦你了!上帝保佑!哈利路亞!」 教友們都表示感激。

在香港,成功的標準主要以金錢衡量。但財富與公義很相似,光有意義不大,要大眾覺得你有才能產生社會效應。這方面金雲傑很清楚。他的座駕是Benz奔馳,洋房在高尚地段,還有私家遊艇「公義17」一條。由於很多律師都喜歡以「公義」命名船艇,所以金雲傑的小遊艇要排到17號。可惜他怕水,又暈船,老婆又怕太陽曬黑皮膚,於是「公義17」每年最少有360日停泊在遊艇會無所事事泡悶水,讓海鷗白鴿歇腳落糞。


金雲傑夫人Maggie也是金律師的炫耀道具。


以國際標準衡量,Maggie嚴重骨感,像厭食症病人。幸而香港在這方面破例不死跟國際潮流,瘦身無下限,越瘦越好,只要一息尚存,便有節食空間,離開斷氣越近越成功,越有美感,沒有最瘦,只有更瘦。Maggie個子高,皮膚白,竹籤身材,眼珠烏黑巨大,乳房在瘦削身型和乳膠墊的襯托下視覺加碼,是港式標準美人。Maggie比丈夫高出整整一吋半,但她偶爾陪伴金雲傑社交時,仍會在老公鼓勵下穿高跟鞋。金雲傑反其道而行,其實是順水推舟,吸引眼球,以謀出位。Maggie不但外型超標,還是個稍有名氣的攝影師和專欄作家,臉書專頁粉絲過萬。她早餐的麥皮照,午飯前已經隨時獲得兩三百個點讚。


金雲傑夫婦比較特別之處,是由拍拖階段開始已經毫無共通,卻非常融洽,證明了人與人的關係與國際關係無異,就算無同可求,能夠做到互不干涉也可存異,和平共處。在平淡如蒸餾水的共同生活上,他們遵照了西洋智慧,避開具有爭議性的三大話題:宗教,政治,性愛,於是兩人相敬如賓,表情一致,無言以對,仿似鴛鴦夢遊,羨煞旁人。

金雲傑雖然是個虔誠基督徒,但由於老婆見解不同,於是在她面前絕口不提上帝。與太座同枱,他謝飯也折中:在扒第一口飯之前,微微舉碗朝天,口中蚊聲「阿門」,隨即叫「老婆食飯」,正所謂不負上帝不負卿,做到左右逢源。


金雲傑與神的關係,是上帝獨子耶穌所促成的。本來對宗教一無所知的他,在偶然機會被迫參加了陳牧師的團契聚會。當他聽到耶穌之名號時,突然心感震撼,全身麻痹,兩眼朝天,嘴滲白沫,斷了片幾分鐘。在場有人懷疑這是癲癇症狀,正想叫救護車之際,他突然醒過來,倒頭便拜,要求皈依陳牧師,說自己剛才沐浴在無盡金光,只覺溫暖幸福,沒有半點疑慮,是人生最快樂的一刻。牧師告訴他耶穌是世界之光,光就是耶穌!他毫不猶疑地回答:「當然!還有誰?」


陳牧師很欣賞金雲傑這頭愛羊,把他的經歷視為神跡,經常對新舊信眾介紹。他解釋說世上有三種人:一種人不接受主,嚴格來說不是人,是迷途羔羊,早晚要被屠宰或獵殺,死後下地獄做烤全羊。第二種人研究聖經後歸奉上帝,屬於有福之人;絕大多數信眾都屬此類。但他們疑心重,信念輕,連歸奉宇宙造物主如此莊嚴決定也要思前想後,左審右度,像買家居電器前審閱產品規格,略為不敬,是美中不足。第三種是異人。他們旦聽主名,遽然覺悟,醍醐灌頂,脫胎換骨,從此對主一心一意,不離不棄。雲傑律師連聖經也未讀過,無需人為「思考」上帝的說話,卻沒有半點質疑。沒有疑竇的心,才可以容納純潔的信念。這類超級有福人不多,是主故意留在人間給我們做榜樣的神跡,雲傑就是其中一個!


信眾聽罷,都很激動,用帶有廣東口音的上帝方言讚頌:「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金雲傑的故事最神奇之處,是百聽不厭。陳牧師介紹N次,教友們便哇然N次,哈利路亞2N次。金雲傑起初會臉紅,習慣後有了準備,可以隨時站出來「見證」半小時以上。他直覺女教友對他的感召特別欣賞,可惜這第六感很難證實。


Maggie與他剛剛相反,是個扎實的無神論者。但她與很多無神論人士有所不同,對信徒的態度比較中性。她認為拜上帝雖然荒誕,但當今世上人人各自荒誕,沒理由特別介懷教友。況且金雲傑十分識做,在家隻字不提上帝,不算特別討厭。

政治通常比宗教還要敏感,而政治主題沒有拯救靈魂單純,經常涉及鬥爭,很容易引爆激情,所以他倆公婆從不討論時事,金雲傑更是真心的沒有興趣。

不過世事無絕對。「佔中」期間全港論政,陳牧師的佈道也變成了政治宣言:「要升天堂必須政治歸邊,擁抱自由民主,否則地獄之門大開,眾教友好自為之。」而電視分分秒秒都在報道大批搞錯了地方,在灣仔「佔領中環」的悠閒革命家的最新理念和動向。香港充滿了小地方大時代的濃厚政治氛圍,把他們也引進了漩渦,扯了幾句。交流雖短,卻足以顯現他們這方面確實是牛頭不對馬嘴,有必要將政治話題永久列為禁區。


那天他們夫婦一如往常,飯後盯着電視打發時間。畫面重復播放着佔中場地。熟口熟面的嘉賓重復又重復:民主民主民民主!喃喃的口號,像神教咒語般敲打金雲傑的下意識,讓他想起陳牧師的警告。他感覺自己進入了另一個時空維度,整個世界都停頓下來,只有電視的強光閃耀着真理,震撼着他的靈魂,與皈依耶教那天的霹靂感很相似。迷幻中,他知道人生第二個神跡即將發生。說時遲那時快,他突然身不由己地從沙發跳將起來,高舉拳頭,對着電視高大叫:「我要真普選!」 把坐在沙發另一端的Maggie嚇了一跳。


Maggie眼見老公中邪,反而罕有地對他好奇,頑皮地搭嘴問道:「他們口中的民主定義是什麼呢?」 但金雲傑盯着電視,目不轉睛,靈魂像出了竅。她不知道他是沒有聽見還是不理解,便進一步解釋:「你看,英美日印,伊拉克,利比亞,埃及,巴西,印尼,菲律賓等都是民主國家,但政治文化差天共地,我們應該學哪一種呢?」


金雲傑仍然盯着電視,回答道:「民主就是投票!投票就是民主!人人有分,不經篩選!就那麼簡單!」 一口氣把剛由電視撿來的幾點心得數盡後,才一屁股坐回原位,轉過頭來看着老婆。


Maggie撐大眼睛,無法相信眼前人是自己老公,笑道:「人人有分?BB也有分?殺人狂也有分?」隨即補充一句:「講笑而已!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只不過,世上所有事物都有某程度的篩選......」短短的交流,已經令Maggie感到呼吸困難,急於脫身。

但金雲傑的政治熱情仍在冒煙,一時間冷卻不了。他悻悻然道:「說到底,市民投票選舉自己喜歡的領袖,難道也有不妥?正共產法西斯!」


Maggie不肯定「共產法西斯」是老公對共產和法西斯的定義有誤解,還是故意幽默,但無意澄清,只說道:「不過搞競選的政客都發誓永遠聆聽市民聲音,一切按照市民意願辦事。他們不是吹牛騙子的話,就是坦白了的跟隨者,大眾意願的執行官僚,絕非什麼領袖人才哦!」

「難道你情願要個獨裁暴君做特首?」

「呃,不搞選舉並不代表獨裁,與暴君更沒有必然關係。再者,很多民選出來的政棍,比獨裁者糟糕得多,也更加貪腐。」


「嗯......」金雲傑鬼上身地圍繞着不熟識的話題辯論了差不多十分鐘,腦筋開始疲勞。他頓了一頓,吞了口水,才半中半英,胸有成竹地引用前幾天在訪問節目中聽回來的丘吉爾名言結案:「Well,Winson Churchill說過民主可能很差勁,可是我們試過的制度中沒有更好的了。It’s the best we know!」

「是Winston,不是Winson。」

「什麼?」 金雲傑聽不出分別,不解地望着老婆。


Maggie笑了笑,輕輕一揮手,說道:「Never mind。算了吧!」


她後悔搭上了這個話題,打算借廁所遁,截斷這無謂交流,但她以前寫過一篇有關英國女權運動的文章,研究過相關資料,忍不住加了一句:「英國婦女在1928年才全面有投票權。換句話說,丘吉爾借用這『名言』的時候,只有十年左右的普選經驗,似乎有些武斷,毫無英國紳士的保守作風。況且這話是一位教授早前說的,丘吉爾臨時借用,見反應不錯,便懶得澄清。還有!依照這邏輯,假如所有曾經試過『最好的』便不再追求『更好的』,我們今天大概還在猿人祖先見過『最好的』山洞內打磨手上『最好的』石斧呢!」Maggie一口氣說罷,在金雲傑的突發政治亢奮上潑了一盤冰水。他一下子無法反應,頭腦反而清醒過來,急找下台階:「哇!老婆厲害!好深奧,一頭霧水!不談政治!」


就在這剎那,他瞥見Maggie的標準美貌被電視螢光照得詭異動人,便把屁股挪移過去,用哄小孩的語氣咧嘴笑說:「哎呀我的寶貝,我漂亮的太座,你對!在我心中,你永遠都對!」男人要在一個比自己高大聰明的女人面前維持尊嚴,難免要嬉皮笑臉。這方面金雲傑是老手。


Maggie望着電視,精神已經轉往其它事情上盤旋。她面帶微笑,沒有促動皮下潛伏的皺紋。芊芊玉手輕輕地撫摸着金雲傑的頭,明顯心不在焉;這動作平常只有在他們造愛後才會出現,今次算是例外。

性愛其實是他們之間的大秘密,比政治還要敏感,雙方一向絕口不提。


對Maggie來說,他們的性生活是這段婚姻最令她滿意之處。她自青春期開始便對性行為沒有絲毫興趣,提起已覺嘔心。她沒有同志傾向,卻覺得男人,尤其是脫光了的男人,極為核突。但一個成功漂亮的獨身女人,會惹來諸多麻煩。想不到自小與她扮青梅竹馬的金雲傑是個天賜對象。他對房中事十分熱衷,見到床上的Maggie更是如飢似渴,近乎着魔。但失控的熱情令他每次臨陣都有種無法克服的緊張,口淡無味,嘴唇蒼白,手腳冰涼。


他與Maggie中學已經相識,人有我有地拍了幾年拖。Maggie眼見金雲傑青春期漸逝,高度未有趕上,也沒有介意。但她除了讓金雲傑拖拖手,親親臉蛋外,全身都是禁區。中學後Maggie去新西蘭留學,金雲傑在港大修法律,通信逐漸疏落。Maggie畢業回港後,兩人出乎意料地繼續前緣,不過指定動作仍然限於拖手親臉。由於金雲傑對Maggie心懷敬畏,從來不敢勉強,連私底下想入非非時也不敢過分猥瑣,這方面甚得Maggie歡心。如是者幾年,他們終於結婚了。


可能長期抑壓導致金雲傑生理和心理出現強力反彈,自洞房夜開始,他面對床上愛妻便有如帕金森病人用紙碗遞滾燙,十次有九次離飯桌老遠便整碗翻倒,弄得自己一褲子都是。第十次閉着氣勉強捱到桌邊,結果也把湯潑到桌面。其實這類問題,找醫生在關元,大赫,三陰交之類的穴位多扎幾針,或許來三兩劑祖傳補腎妙方,可能很輕易便解決了。但這醜事怎樣跟醫生說呢?人生充滿巧合,誰可以肯定那醫生不會回家跟老婆提及,而他老婆剛巧是金雲傑的教友,或事務所助理的妹子呢?反正Maggie好像並不在乎,還是過一陣子再決定吧。一陣子過後,又是一陣子。


倒罷熱湯,金雲傑會像沙場上的傷兵,奄奄一息地伏在Maggie雪白光滑的胸膛上喘氣,閉上眼睛,盡力陶醉於這令他難堪的溫馨。Maggie會用手輕掃他的頭髮,充滿憐愛。就這樣掃頭髮大概三分鐘吧,Maggie才會把他輕輕推開,自己上浴室沖洗。回來時一身整齊睡袍,身上散發著名牌的護膚幽香,手上拿了條乾毛巾往自己那邊床一鋪,隨手把燈關掉。


「Goodnight,」Maggie在潮濕黑暗的空氣中傳送一個諒解的飛吻,如釋重負。


「Goodnight,」金雲傑閉上眼睛,「呲」的一聲回吻,衝勁十足,表示元氣已經大致恢復,親愛的你不用擔心。眼皮後的黑暗,終於完全屬於自己。他也松了口大氣,身體卻仍然繃緊,不自覺手握拳頭,久久不能入睡。


他們中年未到時已經是老夫老妻,行房頻率不多於春秋二祭。


兩夫婦膝下無子女,經濟富裕,自由自在,遠離一切有爭議性的話題,從不鬥嘴,床上寡欲,毫無矛盾,其實也算幸福。直到夢嬌出現,明淨如鏡的水面下才出現了要命的暗湧。

————

夢嬌在金雲傑政治激情爆發後不久出現。佔中仍然在金鐘地帶熱鬧地進行。


與夢嬌的初夜,是金雲傑一生最隱秘最入肉的高潮。他與夢嬌牽手赤足漫步沙灘,在圓大金黃的月亮下裸泳嬉戲,最後在不傷皮肉的幼沙上做愛。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在公共場所跟一名陌生女人亂搞性行為,但心情出奇地平靜,毫不緊張,整個人被一股奮不顧身的性衝動驅使着,十分過癮。他順利完成男子漢的任務後,夢嬌全身無力地伏在他身上輕輕喘息。天快亮了,才對着他的耳朵溫柔地要求:「明天一定要來看我。別忘了......」

「一定,一定!」 金雲傑滿嘴角口水,急切地對着枕頭承諾。

再摸摸,睡褲襠濕了一大塊。

失望令金雲傑差不多哭了出來。如此美好的經驗,竟然又是一場羞辱,還是自己單獨面對的羞辱。他狠狠地咬了枕頭一口,差點兒把牙齒也咬歪了。Maggie一早已經去了做瑜伽。他急忙把髒睡褲和內褲塞落洗衣籃底,希望傭人不會察覺,然後沖了個很長的熱水涼。

————

「你以為不會再見到我吧。沒信心,該咬!」 夢嬌說罷,用熱辣辣的朱唇,白雪雪的皓齒輕咬金雲傑乾燥的乳頭,像老鼠吃奶酪,癢得他邊踢腳邊顫抖,笑過不停,把Maggie也弄醒了。她看見金雲傑雙手按着自己耳朵,似乎在掙扎在逃跑,卻同時斷續模糊地咯咯傻笑,腳下不停亂踢。她感覺到一陣憐惜;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笑得如此真情投入,便不忍打擾,心裡卻好奇他的夢境,甚至有些羨慕。就在這刻,他停止了踢被,舌頭嗒嗒的響了起來,好像在吃東西。


他和夢嬌正在分享一瓶美酒,飯桌上擺滿了新奇菜色。


「都是最好的酒,和我親自泡制的菜。喜歡嗎?」


「我對酒一無所知!」 金雲傑直認無知,覺得很新鮮爽快,有種自由自在的解放感。「不過這紅酒的味道的確好!」


「好便多喝一杯。酒有益。連主耶穌去宴會見酒不夠也運用神力把清水變酒。」


「真的嗎?你也相信主耶穌?」 金雲傑很好奇。

「當然啦!耶穌是我的愛,我的光,我的心,我的明燈,解我飢渴的泉源,就跟你一樣。」夢嬌呷了一口酒,用口灌給金雲傑。他來不及抗議,連忙在出入息之間把暖暖的紅酒吞了才說:「我會醉哦!」

「在我這裡喝酒,千杯不醉,萬杯不醉。」夢嬌邊說邊用舌頭舔掉金雲傑嘴角溢流出來的紅酒。

就這樣,金雲傑與夢嬌每晚在同床的Maggie背後鬼混。


他們的花樣很多,比電影更浪漫,經常到各種形式的世外桃源潛水,打獵,跳傘,滑雪,甚至挽手跳斷崖,不翼而飛,遨遊大地。這一切的戶外活動,他們通常裸體進行。隨時隨地興起便幹那回事,旁若無人。就算附近隱約有路人甲乙丙,每當夢嬌與金律師有需要之際,人們都會自動消失。為了應付晚上的頻繁活動,金雲傑開始穿兩條內褲上床。

某晚,他們在私家公園閒扯,天上有月牙兒,樹上有貓頭鷹,長凳上有赤裸裸的金雲傑躺在光脫脫的夢嬌的大腿上。她用修長的手指撫摸着他開始稀疏的頭髮。


「你是律師,一定很聰明。」


「現在讀法律挺簡單,只要交學費,什麼人都可以當律師。多年來我每天都只會簽名,快連自己名字的正寫也忘記了!」金雲傑晚上從來不用白天的口頭禪「老實說」,但跟夢嬌說話卻百分百老實,心裡一想,話便出口,很爽快,很舒服。


「哪豈不浪費人才?我覺得你是做大事的材料。」


「我也有同感!但做什麼好呢?」


「從政!搞革命!爭取民主!抗爭!我覺得你有這方面的天分。說不定會上『時代雜誌』封面呢!」


「時代雜誌?」


「對哦!你的大頭照下是金色標題:金雲傑 —— 香港拿破侖!」


未來香港拿破侖的小弟弟聽得興奮,突然挺身而立,好像也要發言,引得夢嬌笑了起來:「哎呀,你看他!」

雲傑卻暫時被香港拿破崙這個好主意迷住了。「拿破侖是不是真普選選出來的呢?」


「我怎麼知道呢?你回去那邊時自己上網問問Google好了,我現在另有需要。」


夢嬌開始往金雲傑身上舔,由嘴巴開始,一直往下游動。金雲傑緊閉本來已經閉上了的眼睛,眼球在眼皮下急速地轉個不停,幾乎擦出煙來。

醒來時,金雲傑臉上仍然殘留着幸福猥瑣的笑容。嘴角掛着一絲絲白乾口水,像冰川留下的痕跡。濕黏的褲襠有些不舒服,但他早已習慣。忽然間,一個嚴重的擔憂有如旱天擊雷,當頭把他劈個正着:「哎呀!」他認真地憂心起來:「難道我患上了精神病?」


這擔心很複雜;一方面很合理,一方面很多餘,甚至令金雲傑反感。

他正處人生高潮,事業和感情都極為順意。身,心,錢包,和那多年來受盡屈辱的性功能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夢嬌一起,他可以放開懷抱做人,心境自由舒暢,好比剛贖了身的奴隸。但夢嬌是名符其實的夢中情人;他們的愛情不外夢境。唯一與現實掛鈎的,是他每晚排泄的一點點精液,遺留在褲襠陪伴他離開夢鄉。


每當他白天想起夢嬌,近來過度活躍的器官便會不顧場合,惡性衝動。他再不敢午飯後伏在辦公桌小睡;他怕見到夢嬌,把名牌西服弄髒,引起尷尬。更難受的是,除了發夢,他沒有任何渠道聯繫心上人,連打個短訊,發幾個爆炸紅心感情符號以舒緩單思之苦也不可能。再者,他近來感到身體比以前虛弱,會間歇頭暈,是否由於晚上縱慾所致呢?他每天埋在洗衣籃底的內褲,會不會早晚被菲傭和Maggie發覺呢?他越想問題越多,心裡很不踏實。他考慮過看醫生,但隨即打消了念頭。只有神經佬才會把這樣難出口的私隱告訴一個收費聆聽的陌生人。

再者,假如他真的有病,病癒會令他失去夢嬌,失去幸福,失去一切。


他想起大學時的朋友崔冕,讀心理學的,一直留在大學循環研讀,據說現在是港大研究夢的唯一權威。很久沒聯繫了,總得找個藉口。「老崔!記得我嗎?金雲傑呀!哈哈,沒錯,還可以啦!...... 我有個大客想投資一個『夢幻中心』,很有創意,我第一個想到你...... 客人身分,恕難奉告哦!出來喝茶如何?」

多年不見,是崔教授了,在金雲傑眼中卻仍然是個書呆子。敷衍一輪之後,金雲傑轉入正題:「夢專家,請教一下,連續夢有可能嗎?」


「你的意思是一個夢分開幾天連續發展,好像電視連續劇?」


「對呀!可能嗎?」

崔冕的專業話題一旦打開,便停不了口。可惜說了幾大堆後,金雲傑比之前更迷糊。總體來說,崔教授認為连续梦是梦的一种,屬主体经验; 換句話說,他研究多年,發覺夢是自己發的。如此偉大結論,還要納稅人埋單,連金雲傑也不禁感概。

根據崔冕的解釋,由於日有所思,所以夜有所梦,我们日常的思想、回忆和想象等活動刺激了大脑皮层,留下痕迹種子,某部分在睡眠中復甦發芽,活跃起来,變了梦境。但連續夢非常罕見,他估計是自我催眠的一種,意识和潜意识相互作用的結果,使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满足的欲望得到满足,甚至霸佔了部分記憶功能,把夢境反复或连续播放,以白天的邏輯串連。

真的一頭霧水,說了等於沒說。


「反正連續與否都是幻覺,與現實無關,但不算是精神病吧?」金雲傑以律師的手法誘導崔教授結案。想不到老崔堅持模棱兩可。

「那得看你如何定義『現實』。至於精神病,基本上決定於大多數。所有人都吃狗屎,你自己一個人不吃的話,便是神經病。」


「哈哈!學者邏輯雖然兜來兜去,也不無道理。要不要甜品?」


「這裡的燉雙皮奶不錯,來兩碗?」


金雲傑下單後,立即言歸正傳:「不過夢境肯定不是『現實』,再多理論也不會改變,無須下定義吧!」


「那倒不一定。連續性其實是『現實』和『夢境』的主要分別。夢境一旦有了連續性,每天晚上上班工作,做不完的功夫明晚繼續,然後回家吃飯,慰妻教仔,甚至預約朋友週末喝茶的話,跟白天的『現實』有什麼分別?」


金雲傑嬉皮笑臉地說:「嗯...... 麻煩你用正常人的語言重複一遍好嗎?」


崔教授慢慢喝了口茶,才說道:「有沒有聽過『莊周夢蝶』?」

「名字很熟!誰唱的?」


「是故事,不是流行曲。」


「哦,我搞亂了。那麼,沒聽過!」


「莊子在夢中變成蝴蝶,醒後問自己剛才是莊周夢見自己化身成蝴蝶呢?還是蝴蝶正在做夢自己是莊周呢?」


「那還要問?答案是什麼呢?」


「呃,雙皮奶來了!」

————

「夢嬌,白天我不在的時候,你在哪裡呢?」

「在虛空中等你囉!難道還有別的男人?」夢嬌調皮地回答。


「我們究竟是幻是真呢?」


「這還不真?」 說完,她把暖滑的舌頭塞進他的口腔。他嚐到燉雙皮奶的味道。

他回復呼吸後,喘着氣說道:「但你不過是我的夢中人,在現實中不存在哦。」


「在你的『現實』中,我永遠也不會存在!」夢嬌說吧,轉頭低聲啜泣。


「夢嬌,別哭吧。我只不過有些擔憂,心裡有些鬱悶。我一向心裡有什麼事都老實跟你說的哦,你別哭吧!」金雲傑不知所措。

「我明白。我不想你擔心。我會讓你回復正常生活。」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夢嬌!夢嬌!」

————

他白天的暈眩越來越厲害,有時坐在大班椅上,雙腳離地,會覺得自己獨坐孤舟在大海漂浮,飽受驚濤衝擊,很想嘔吐。很明顯,他頭暈原來與性事無關,因為他三個星期沒有見到夢嬌了。這幾個星期,他吃什麼都沒有味道。以前夢裡吃的都是不肥身的珍饈百味,現在白天吃什麼都是膽固醇過高的蠟燭。他嘗試自己去酒吧尋醉解愁,但最矜貴的紅酒在夢境之外都有些酸味。三杯下肚後,他跑到廁所抱着馬桶吐,頸脖上的意大利領帶吊進了馬桶,脫掉時把白襯衫弄得又髒又濕,黃漬斑斑。


他下班後不想回家,便在佔中地盤溜達,看雨傘革命家打麻將,唱歌跳舞,彈吉他喊口號。眼見一對對年輕人鑽進帳篷,他很羨慕,也很感觸,但再沒有過去一段時期的慣性生理反應。他認識了一個叫阿彪的年輕頭頭。阿彪對金雲傑很欣賞:「你是律師?酷!律師有核心價值,是忠的!香港市民多謝你!」


跟阿彪交談令他暫時忘記空虛,覺得自己有剩餘生存價值,可惜他不能長駐革命地盤。


「要回家吃飯啦,阿彪。不要讓黑警嚇唬你哦。有我在,法治長存!有什麼急事發短訊給我!」


「知道啦大律師!放心!黑警哪敢動我一條毛?我打他們就差不多!」


現實像一直守候身旁的刑警,待他告別阿彪後便一擁上前將他帶走。他希望身邊的一切能夠像夢裡的世界般自動消失,讓他盡情地哭個痛快。但現實並沒有放鬆半步。他心想現實既然不讓步,那麼他來讓步,將自己從現實中去掉又如何...... 事到如今,死亡是解脫,毫不恐怖。他祈禱要求上帝放他一馬,或將時光倒流,把他倒回夢嬌身旁。但他這時才領悟到,真正的逆境禱告原來需要很強的信心和意志;他這兩方面都很空洞,空洞得令他心寒。

————

今天晚上,他一入夢便面對一個身材高大,頭頂七彩雞冠髮的碧眼男人。此人腳上踏着皮拖鞋,身穿白襯衫黑西褲,外套寶藍真絲浴袍,上面繡有紅白巨鷹,血紅的眼睛盯着金雲傑。「對不起,請問你知道夢嬌在哪嗎?」金雲傑戰戰兢兢地問道。


雞冠先生陰陰嘴笑道:「當然知啦!就在那邊!」


金雲傑心急地朝手指方向看,只見一口金框大窗,外面漆黑一片,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街燈。他正想發問,多盞射燈同時咚咚咚亮了起來,像監獄發現囚犯越獄。在射燈照探之下,金雲傑看見外面是個被鐵絲網重重包圍的沙灘,寂靜無人。連海水也好像被突然的光亮嚇住了,乖乖的不敢興波作浪。


「在沙灘?」 他興奮地問雞冠先生。


「就那裡哦!你瞎了眼嗎?還是裝傻扮懵?」那人突然火光起來。「我好心告訴你,你他媽的跟老子玩把戲?你找死啦你!」


金雲傑完全不明白雞冠先生為何突然冒火。他被罵得不知所措,想哭又想逃,但感覺膀胱酸軟,雙腿無力,像被燈光攝了神的梅花鹿,站在原地發呆。雞冠身後出現了十來個戴墨鏡的特工,一模一樣,好像克隆人,這情景在電影看過,但想不出名字來。他們一邊噼里啪啦地響拳頭,一邊大笑,越笑越響,直到金雲傑要用雙手按住耳朵。雞冠先生把嘴貼到金雲傑耳邊大喊:「我說那邊呀!死蠢豬!跟老子玩把戲?看來你他媽的活不耐煩咯!」金雲傑被噴一臉口水泡沫,越積越厚,令他透不過氣,耳朵嗡嗡地回響着雞冠的叱喝。


大驚之下,他用力打開眼睛,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底褲涼涼的有陣濕氣:除了冷汗,他剛才還被嚇出了幾滴熱尿。

————

「你再不出現,可能永遠也見不到我了。」


「我只不過是個幻覺,出不出現有什麼分別?」


「我現在知道你是我生命中最真實的人。沒有你的日子,每天都像地獄,每刻都是煎熬。我寧死也不要再受這折磨!」

「你不是很喜歡折磨的嗎?在你心目中,不是只有痛苦才『真實』嗎?我給你幸福快樂,你卻不安心享受,把我當成魔障。這不是自作賤,就是把我的愛心當狗肺!」夢嬌越說越氣,又開始要哭了。


「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我對你不起,保證以後也不會發生,好了吧?」金雲傑緊緊抱着夢嬌。

「你知道為何耶穌的聖名對你好像雷擊一樣嗎?因為你的心知道祂是真理。因為你有特別福氣。普通人只能看見人生痛苦的一半,沒有選擇,也得活下去。你是千萬億中無一的幸運兒,可以見到另外一半,卻諸多猶疑。我跟你每晚生活在天堂,你卻掛念着白天的地獄。所以......」


「噓...... 不要所以了。我什麼解釋也不需要,只需要你在我身旁......」

————

「你真的想參加革命?」

「我也不肯定,但這念頭在腦袋裡不停地轉。你覺得我應該嗎?」


「當然應該啦!反正成功會出名,失敗沒代價,無需坐牢,不會打靶,怕什麼?上帝對你特別照顧,可能有意捧你做革命英雄呢!快快準備戎裝,上『時代雜誌』封面吧!」


「只要你喜歡,革就革啦!」

「先別急。革命可以等。我可等不了哦。」夢嬌嫻熟地翻身騎在金雲傑身上,稍稍側身,微微扭動,便把他的魂魄攝入體內。「哦......」

————

金雲傑夫婦每年都去新加坡跟Maggie的媽媽和移居了星洲的妹妹一家過春節。他說今年年尾特別忙,不參加可以嗎?當然可以,Maggie樂於老公不去,與妹妹過年更自由,無需假扮幸福夫妻。他不去新加坡的原因,其實是上星期收到阿彪充滿錯白字的創意短訊:


彪:律司哥,過年有大鑊搞。有興趣遇埋你?

金:??不大明白。可否詳細一點?

彪:短信唔方便。出來飲杯慢慢祥談?

金:OK。什麼時候?首先聲明,我不喝酒的!


阿彪在酒吧暗淡的燈光下戴着太陽眼鏡,神神秘秘地將「新年起義」大計半吞半吐地說了一半,然後一副地下革命總指揮的模樣總結道:「要知道,美國革命家華盛頓一早講過,搞革命並非請吃飯,槍桿子出政權。整天吹牛無他媽的用,要行動!怎麼樣?」


金雲傑喝了口青檸蘇打水,笑笑口慢條斯理地說道:「老弟,搞革命不是玩泥沙,要有龐大動員能力,又要組織後勤,需要人力物力,你搞得來嗎?」


阿彪一臉滿意,俯前輕聲說:「律師哥,這方面你放心,我們有專業隊伍後勤。」


「專業隊伍?」

「詳情恕我無可奉告。」

自從去年手揮黃雨傘上了「時代雜誌」封面後,阿彪搖身一變,成了國際級人馬,一舉一動都與以前不同,分分秒秒都很酷,語言之間充滿奧秘,金雲傑越來越看不順眼,便乘勢發揮:「彪哥,我支持你,除了私人交情,還有個人理想。我很希望為民主公義盡力,建設美好將來。不過搞革命除了理想,還要有眼光,憧憬,膽色。老實說,這幾方面我都具備,兼且有人生經驗,財力,和法律知識。有我參加,肯定事半功倍。但我除非不參加,參加就必須加入領導層。大家分屬老友,恕我直言,嘍囉角色可以不用預我了,你想想吧!」金雲傑說罷,往椅背一靠,順手拿起青檸蘇打,豪氣地一飲而盡。他看得出阿彪的過分自信,一下子被他有力的陳詞打垮了。哈!就這麼容易!爽!自己毫無疑問是個革命人才!


阿彪猶疑了半刻才回答:「讓我嘗試安排吧。」


「隨你便。老實說,有個深資律師參加,搞社運方便很多,如虎添翼。」


「我們搞的是革命,並非什麼摻水社運呀老兄!」 阿彪高舉拳頭,就像他在「時代雜誌」專訪文章裡的姿勢,令金雲傑心中冒起一陣妒火。他隨即提醒自己現在是革命家,喜怒不宜太形於色,於是面帶笑容地自我更正:「革命,無錯,革命!」


阿彪奪回一個回合,挽回了信心,把墨鏡托了一下才說道:「給我一點時間,看看M是否願意與你見面吧。首先聲明,這事情我也沒把握的,不能保證哦!」

「M?」


神秘的阿彪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是律師,英語沒問題吧?」


「不介意的話,應該比你的棒多啦!」

阿彪並不介意,舉杯說道:「為革命成功乾杯!」


金雲傑笑道:「我早乾啦!」


「哦,還有,我們每個人都要上前線衝鋒陷陣,不許躲在兄弟後面指手畫腳,沒問題吧?」


「正合我意!」

————

金雲傑站在家中大鏡子前換了好幾個姿勢,也找不到一個滿意角度。鏡中人手叉胸前不像拿破侖,踮起腳跟不似華盛頓,與想象中的效果相距甚遠。剛買回來的迷彩軍褲,對身高五英呎三又四分一吋的他來說,長了幾十公分。他擺個側身甫士;大堆硬淨布料疊在鞋面,彎彎曲曲的褲管看似正在蛻皮的企身蟲。他失望地哼了一聲。都是那售貨靚妹不好,死勸他不要改短,說吊腳老土。真不應該聽一個鼻孔掛了六個銀環,叮叮咚咚像個人臉鑰匙包的臭丫頭的意見!他自問是個英俊瀟灑,事業有成,體格健碩的成功中年律師,不是一般時尚憤青哦!他平常穿西褲喜歡隱隱吊腳,以加強視差,彌補先天不足的高度。唉,現在後悔已晚。他連穿針也不會,要改短是來不及了。他扁着嘴,從購物袋拿出一個面罩試戴。


咦!想不到口罩有意想不到的人格分離效果。


鏡中人不再是金雲傑,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武裝革命分子。妙!原來一點點的易容道具可以引起如此奇妙的心理變化。鏡中人將會做的一切事情,都好像與躲在口罩後面的金雲傑無關。怪不得法官和大律師都要化妝出場啦!


他忍不住咧嘴笑起來,噴出的暖氣由口罩頂排出,在名貴眼鏡片上留了一層霞氣。假如Maggie看見他這副樣子,肯定會嚇個半死。但夢嬌會為他而驕傲。想到夢嬌,他感到一股熱血在體內奔騰。

他換了個更粗獷有型的姿勢,高舉手中的無形酒杯,以低沈的聲音對鏡中人祝酒:「恭喜發財!革命成功!」

- 故事完 -

Link to English Version "Dreams of Utopia"

anthologised in Hong Kong FUTURE PERFECT

#短篇故事 #香港 #夢遺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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